黎明收兵回营，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旌旗上，发出猎猎声响。
龙城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余烬在焦土间苟延残喘，如同这场奇袭留给草原的记忆——短暂却刺目。
卫青立于帅帐前，铁甲未卸，肩头凝了一层薄霜，指尖仍残留着点燃地图时火焰的灼意。
他没有庆功，也不许将士喧哗。
此战虽成，但深入敌境三百里，斩首不过千余，真正动摇的是匈奴王庭的心理屏障。
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战场之上。
就在此时，建章营外马蹄急响，一辆黄旄节车破雪而来，尘烟与雪沫齐飞。
宫中黄门手持玉节，声音清冷如冰：“陛下口谕，令卫青即刻整备精骑三百，护送‘甘泉钦使’赴行宫议事，不得延误。”
众将愕然。
昨夜血战方歇，士卒疲极，战马亦多有损伤，许多人刚裹着皮袄倒下，连热汤都未喝上一口。
曹襄皱眉欲言，却被李敢以眼神止住。
这种时候违抗诏命，哪怕只是一句迟疑，都可能被记入内廷案牍，成为日后攻讦之资。
王河悄然走近，递来一碗热汤，指尖微颤。
他低声道：“钦使车帘未掀，可进营前第一句话，却是问……赤电可还驯顺。”
卫青端碗的手一顿。
赤电是他梦中沙盘所授驭术才驯服的烈马，通体乌黑唯四蹄如焰，寻常人近身即遭踢咬。
此事除建章营少数亲信外，无人知晓。
更遑论昨夜龙城焚毁的消息，朝廷尚不应得报——消息传递再快，也需两日路程。
可这“钦使”，竟似已知他得胜归来？
他缓缓放下碗，热气在冷风中一瞬消散。
目光扫过那辆静默的节车，玄色帘幕低垂，连影子都不透出半分。
张骞立于车旁，神情恭敬，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午时启程。
三百轻骑列队而出，踏破长安北门外积雪。
百姓不知何事，只远远观望，见是建章营出动，又听闻昨夜边关捷报频传，便有人低声议论：“可是又要出征？”
没人回答。
车队行至渭水桥，木板忽地一声脆响，中间一段轰然断裂，溅起冰水数尺高。
卫青反应极快，勒马跃退，身后骑兵纷纷止步。
他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查看。
断裂处切口整齐，斧凿痕迹犹新，且桥墩侧面有明显刮泥之痕——那是夜间挖掘后匆忙填补所致。
若非他骑术精湛、警觉过人，整个中军便要坠入寒江。
“绕道。”他沉声下令。
曹襄怒不可遏：“此乃官道要津，匠户失职当严查！”
张骞却拦在他身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事急从权，莫误时辰。钦使行程，不容耽搁。”
卫青抬眼望向远处山脊，一抹黑影一闪而逝，快如鹰隼。
几乎同时，脑海中那片熟悉的“精神沙盘”自动浮现——风雪、峡谷、高地伏兵、滚木礌石、三角包抄阵型……竟与梦中推演过的匈奴截杀战术如出一辙！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巧合。
夜宿野亭，风雪愈烈。
石庆亲自巡视布防，动作一丝不苟，然明哨虽密，暗桩全无。
卫青不动声色，召赵信入帐，低语数句。
片刻后，十余名夜巡骑兵悄然离营，在北斗方位设下七处隐哨，彼此呼应，形如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