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歇,白狼泽冰面如镜,映着铅灰色的天光。
大军终于全员登岸,人马俱疲,战马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
士卒们瘫坐在地,有人抱着长戟瑟瑟发抖,也有人望着身后那片吞噬三名袍泽的幽深冰窟,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惧。
卫青立于湖畔高地,黑甲覆雪,肩头积了厚厚一层,却一动不动。
他目光扫过清点物资的队伍,当看到那些破开的粮袋、混着沙土的粟米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查清楚了?”他声音低沉,不带波澜。
辎重官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回大将军……昨夜确是赵信进出过最后一列粮车。守营的兄弟认得他身形,虽未拦下——毕竟他是通译,常奉令巡查补给。”
众将闻言侧目,目光纷纷投向跪在人群中的赵信。
那匈奴降将披甲未卸,双膝陷在雪里,头颅低垂,像一截被风雪压弯的枯木。
“你们不信我。”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我是胡人,生来就该被怀疑。”
帐内一片死寂。
卫青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步走下石台,靴底踩碎薄冰,发出清脆裂响。
他在赵信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为单于庶子养马的男人。
“你在匈奴时,可识得伊稚斜子?”
赵信一怔,抬眼望来,”
“那你该知道,”卫青语气依旧平静,“他们祭天时用什么酒?”
这一问,出乎所有人意料。
赵信嘴唇微动,几乎本能地答道:“马奶混蓝盐,三煮三滤。只有王庭贵胄才配饮此酒,寻常部族连见都不曾见过。”
卫青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只缴获自匈奴斥候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腥膻的味道滑入喉中,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袋酒里没有盐。”他冷冷道,“而你昨夜送去的那批粮车,恰恰少了两坛酒。”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赵信:“你是怕他们验出破绽,才故意留下线索,嫁祸自己。”
全场哗然。
荀卿站在远处,脸色骤变,指尖猛地攥紧缰绳。
他本想借粮损之事再掀波澜,却没想到卫青竟从一口酒中推演出如此深局!
赵信猛然抬头,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将军如何断定?”
“因为你太急着被怀疑。”卫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若真要毁粮,何须只掺沙土?若真要叛逃,为何不带走马匹与地图?反而深夜独行,只为了送几坛无关紧要的酒?你不辩解,不是心虚,是知道解释无用——一个胡人,在汉军之中,无论做什么,都会被视为奸细。”
他说完,俯身伸手,将赵信从雪地中拉起。
“你不是叛徒。”卫青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是棋子,和我一样。”
那一刻,赵信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心脏。
他张了张嘴,终是说不出话,唯有眼角滑下一滴浊泪,在冻僵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湿痕。
夜幕降临,残月如钩。
卫青独自坐在帐中,篝火将熄,影子再次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如剑。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深处——
沙盘开启,龙城幻境再现。
冰湖已破,敌骑未至,但新的危机正在北方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