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藏经阁内已点燃了数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间流淌,将影子拉得光怪陆离。
林云刚将《一苇渡江术》的秘籍放回原位,正准备拿起《大挪移身法》,一阵极轻微的、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只见绾绾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僧袍,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幽兰,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与昨日初至时的警惕和清晨离去时的决然不同,她此刻的神情显得自然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熟稔,径直朝着林云所在的角落走来。
“哟,小和尚,还在用功呢?”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带着天然的慵懒与魅惑,目光在林云身上流转,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林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要继续去取书。
然而,绾绾却身形一晃,抢先一步挡在了他与书架之间。她凑近了些,吐气如兰,一双美眸仿佛蕴含着漩涡,能吸走人的魂魄。《天魔大法》的魅惑之力无声无息地散发开来,萦绕在林云周围。
“玄心小师傅,”她的声音越发柔媚入骨,“人家好不容易养好了些伤,特意回来看看你,你就这般冷淡么?”
她对自己的魅力向来极有信心,即便不主动运功,一颦一笑也足以令无数男子心旌摇曳。此刻刻意施为,更是威力倍增。她倒要看看,这个古怪的和尚,是否真的能一直保持这般古井无波。
然而,林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清泉,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他甚至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绾绾姑娘,若无他事,还请让开,贫僧要看书了。”
“……”
绾绾脸上的媚笑僵住了。
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她的《天魔大法》在这个和尚面前,简直如同遇到了克星,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一股挫败感混合着强烈的好奇涌上心头。她上下打量着林云,目光最终停留在他那张俊朗却毫无情欲波动的脸上,一个极其荒谬甚至有些恶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和尚……该不会是个天阉之人吧?或者……练功练得坏了根基,已经……不行了?’
否则,如何解释他对自己这般绝色,以及《天魔大法》的魅惑,能视若无睹到如此地步?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连忙将这念头压下,但看向林云的眼神,却越发古怪。
轻咳一声,绾绾收敛了媚功,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狡黠的常态,她双臂环抱,倚在书架上,歪着头看着林云,问出了另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喂,玄心,说真的,我很好奇。你年纪轻轻,修为不俗(至少防御力惊世骇俗),为何能耐得住性子,终日待在这暮气沉沉的藏经阁里,与这些故纸堆为伍?外面的江湖,快意恩仇,精彩纷呈,难道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
她实在无法理解。寻常武者,稍有成就,哪个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扬名立万,闯荡四方?似林云这般,拥有如此实力却甘愿隐匿于此,简直闻所未闻。
林云闻言,动作停了下来。他看向绾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深邃。
“外面的江湖,确实精彩。”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也危险。”
“危险?”绾绾挑眉,“江湖儿女,何惧危险?刀口舔血本就是常态。”
“不一样的。”林云摇了摇头,“绾绾姑娘,你出身阴癸派,乃是江湖顶尖势力,自身亦是天骄,所见所闻,所经历的‘危险’,或许在你掌控之内,或是宗门为你铺好了路。但对我而言,并非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浩瀚的经卷,继续说道:
“江湖之大,能人辈出。宗师隐匿,大宗师坐镇一方,更有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这点微末修为,放在这偌大的江湖,不过如同投入瀚海的一粒石子,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
“快意恩仇?那需要相匹配的实力作为底气。否则,便不是快意,而是自寻死路。”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通透,“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只因一时意气,或是一次判断失误,便如流星般陨落,徒留唏嘘。他们的故事或许精彩,但代价,我付不起。”
绾绾听着,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林云继续说道:“藏经阁于我,并非牢笼,而是净土,是宝山。这里有前人智慧的结晶,有通往武道巅峰的路径。忍受孤独,耐住寂寞,是成为强者必经的道路。与其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闯荡,将命运交给未知的运气,不如在这里,将时间和精力用在提升自己,将实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看向绾绾,目光坦然:“在我看来,安全地潜修,远比冒险去闯荡,更有意义,也更能接近武道的本质。至少,在这里,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每一天的进步。”
一番话语,清晰地道出了他的“苟道”理念——非是怯懦,而是基于对自身和世界的清醒认知,所做出的最理性、最有效的选择。
绾绾沉默了。
她从未听过有人将“缩在寺庙里不敢出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又如此……富有哲理。
她原本以为林云只是性格孤僻,或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却没想到,这竟是他深思熟虑后,主动选择的一条道路。一条与世间绝大多数武者背道而驰,看似消极,实则目标明确、步伐稳健的道路。
她看着林云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和尚身上那种纯粹与专注,或许并非源于无知,而是源于一种……大智慧?
“噗嗤……”半晌,绾绾忽然笑出声来,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她白了林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了然,“歪理一大堆!说到底,不就是胆子小,怕死嘛!”
话虽如此,但她看向林云的眼神,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和戏谑,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这个和尚,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得多,也……深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