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又被轻轻敲响，打断了陈友谅的思绪。
“陈上尉，您休息了吗？”是王参谋（王启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陈友谅迅速调整表情，打开门，看到王启年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并非军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绘图工具。
“王参谋，请进。”陈友谅侧身让开，“这位是？”
王启年笑着介绍：“陈上尉，这位是徐怀远徐管事的侄女，也是造船局的高级绘图员，徐莹。徐工听说你在此战中的壮举，又看了你之前的一些草图，钦佩不已，定要随我来见见你，说有些技术上的疑问想当面请教。”
徐莹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徐莹见过陈上尉。上尉力挽狂澜，炮术通神，小女子敬佩之至。冒昧前来，是想请教上尉，关于您之前给我叔父的那些……机床改良图中，关于‘基准面’和‘公差配合’的概念，小女子反复思量，仍有几处不明，还望上尉不吝赐教。”她说着，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纯粹的渴望。
陈友谅心中微动，这徐莹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对技术如此痴迷，倒是难得。他温和地笑了笑：“徐姑娘客气了。那些不过是些粗浅想法，能得徐姑娘垂询，是友谅的荣幸。请坐，我们慢慢谈。”
王启年见两人迅速进入技术讨论，便识趣地说：“你们先聊，我再去司令部看看朝廷的旨意到了没有。”说完便告辞离去。
室内，陈友谅与徐莹就着图纸和概念深入探讨起来。陈友谅发现徐莹基础扎实，思维敏捷，许多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他心中暗赞，此女是个人才。
“……所以，设定统一的基准和公差，是为了确保不同工匠、甚至不同工坊制作的零件能够互换，大幅提升维修效率和制造规模。”陈友谅耐心解释道。
徐莹眼睛发亮，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原来如此！如此一来，便再也不会出现甲舰的螺栓无法拧入乙舰螺母的窘境了！陈上尉，您这些理念，简直是为我大明工业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她抬起头，热切地看着陈友谅，“不知上尉后续可还有……更深入的见解？比如，关于您曾提及的‘蒸汽轮机’？家叔对此亦是念念不忘。”
陈友谅看着徐莹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似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他沉吟片刻，压低了些声音道：“徐姑娘，更深入的技术自然是有。但你也知道，如今局势复杂，有些东西……不宜过早公开，需寻可靠之人，暗中研究积累。”
徐莹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起叔父徐怀远对朝中保守派的抱怨，以及对陈友谅处境的担忧，神色也严肃起来：“上尉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友谅目光深邃，“技术若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终是镜花水月。徐姑娘，徐管事，还有像你们这样真心致力于强国的工匠，才是大明真正的脊梁。或许，我们可以……更紧密地合作。”
徐莹心脏怦怦直跳，她感觉到陈友谅话中的分量和隐含的深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陈友谅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的真诚。
片刻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陈上尉，我明白了。家叔常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若因噎废食，我大明将永无出头之日。上尉若有驱使，我与家叔，愿附骥尾。”
得到了徐莹（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徐怀远）的明确支持，陈友谅心中一定。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盟友，更是未来工业布局的关键一环。
送走徐莹后不久，林泰曾和刘步蟾也联袂来访。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与急切。
“陈兄！”林泰曾（字慕岳）一进门就大声赞道，“你真乃天人也！清虏此番偷袭，虽被打退，但也暴露了我军预警、反应诸多弊端！我和步蟾兄商议，觉得你之前提出的统一火控指挥和信号联络改革，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刘步蟾（字子香）也沉稳附和：“慕岳所言极是。陈兄，你如今深得司令信任，又立下不世奇功，正该趁此机会，大力推动革新！我和慕岳愿以‘定远’、‘镇海’两舰为试点，全力配合！”
看着这两位历史上本该是北洋水师顶梁柱的将领，此刻却成了自己革新理念的支持者，陈友谅心中感慨，也更加坚定了要抓住这些中坚力量的决心。
他请两人坐下，神色却不像他们那般乐观：“慕岳兄，子香兄，你们的好意和决心，友谅心领。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谨慎。”
“谨慎？”林泰曾眉头一拧，“陈兄，如今形势逼人，还如何谨慎？莫非是那赵明宇（赵参谋）又在背后搞小动作？”
陈友谅摆了摆手：“赵参谋只是一方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已站在风口浪尖。锦衣卫的骆百户方才刚找过我。”
“锦衣卫？！”林泰曾和刘步蟾都是一惊。刘步蟾沉声道：“他们来找你麻烦？”
“算是例行查问，但也是一种警告。”陈友谅淡淡道，“若我们此时过于激进，提出全面改革，必然触动太多人的利益，引来更强烈的反扑。届时，恐怕司令也难以保全。”
“那难道就因噎废食，什么都不做了？”林泰曾有些不甘。
“非也。”陈友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规模改革暂时不行，但我们可以先做起来。比如，以总结此次防御战经验为由，在‘靖海’、‘定远’、‘镇海’三舰之间，先建立一套更高效的内部通讯和观测数据共享流程。名义上是总结经验，优化现有流程，实则为未来的统一火控体系打下基础。规模小，不张扬，阻力自然小。”
刘步蟾若有所思：“陈兄的意思是，先从我们力所能及的开始，做出成效，用事实说话？”
“正是。”陈友谅点头，“同时，我们也要团结更多志同道合的同袍。慕岳兄，子香兄，你们在年轻军官中素有威望，可以多留意那些有热血、有头脑、不甘现状的弟兄。有些事，人多力量大。”
林泰曾和刘步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决心。
林泰曾用力一拍大腿：“好！就听陈兄的！咱们就先从三舰联防操练开始！我回去就整理‘定远’舰的观测记录心得！”
刘步蟾也道：“‘镇海’舰的通讯密码本，我可以着手优化，使其更简洁高效。”
送走林、刘二人，陈友谅独自坐在灯下，铺开纸张。他不仅要整理给李岐峰看的“火控体系建设章程”，还要开始秘密撰写另一份东西——一份关于未来海军、乃至未来国家武装力量建设的纲要，他将其命名为《启明札记》。这将是只属于他，以及未来最核心追随者的蓝图。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威海卫的夜色深沉。
“李司令的知遇之恩，我陈友谅记在心里。但这大明天下……”他停下笔，望向漆黑的海面，低声自语，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唯有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