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谅正在灯下整理他的《启明札记》,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陈上尉,司令请您即刻前往官署议事。”
陈友谅心知必有要事,将札记仔细收好,整肃衣冠,随亲兵踏着月色前往李岐峰的衙署。
夜色笼罩下的威海卫军港,依旧戒备森严。步入官署书房,只见李岐峰独坐案后,跳动的灯焰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与花白的须发,气氛比往日更为凝重。
“卑职陈友谅,参见司令。”陈友谅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坐。”李岐峰抬手示意,待陈友谅落座,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友谅,刚接到京师急电,明日天使便至,宣示陛下对此次海战有功将士的恩赏。”
陈友谅正色道:“全赖司令运筹帷幄,将士上下用命,卑职微末之功,不敢挂齿。”
“不然。”李岐峰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的功绩,战报上白纸黑字,无人可以抹杀。只是……此番封赏,朝中争议不小,你需心中有数。”
“请司令明示。”
“兵部依据战功,力主破格提拔你为署都指挥佥事,实授‘靖海’号管带,加上校衔。然内阁诸公,认为你升迁过速,有违旧例,只肯给个守备之职。”李岐峰声音低沉,“双方相持不下,最后,是司礼监的张秉笔张公公开了金口。”
“张公公?”陈友谅心中微动,司礼监秉笔,乃是内廷极具分量的人物。
“张公公言道,‘国朝正值用人之际,岂能拘泥常格?当效法武庙(明武宗)破格用将之遗风’。”李岐峰复述着,目光却未曾离开陈友谅的脸,“故此,最终议定,授你指挥同知,加管带,实掌‘靖海’舰,佩上校衔。此乃殊恩,亦是殊遇。”
陈友谅离席,深深一躬:“天恩浩荡,卑职……诚惶诚恐,感激涕零。”他深知,这意味着他一步便踏入了中级武官的门槛,更掌握了一舰实权。
“诚惶诚恐是应该的。”李岐峰微微颔首,“这意味着,你已不再是籍籍无名的下级军官,而是入了朝堂诸公乃至内廷的眼。是恩宠,亦是险境。骆天养的耳目,恐怕早已遍布左右了。”
“卑职行事,但求上无愧于君父,下无愧于本心。”陈友谅坦然道。
“但愿你能始终如此。”李岐峰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深沉:“不过友谅,老夫还需提醒你。朝中党争日炽,以赵明宇之伯父,都察院都御史为首的清流言官一党,最忌边将权柄过重,尤不喜骤升之武臣。你如今风头正盛,已成众矢之的,他们必会寻隙弹劾,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多谢司令教诲,卑职定当如履薄冰,恪尽职守,不负天恩,亦不负司令提携之恩。”
李岐峰凝视他良久,忽而问道:“你之前提及的那海外‘师门’,当真再无音讯往来?若能延揽更多才俊为国效力,实乃朝廷之幸,海疆之福。”
陈友谅心中惕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回司令,师门远在重洋之外,门规森严,弟子出师则自立,不得再以师门之名行事。卑职如今所知所学,已尽数记录在册,愿献于朝廷,以供参详。”
“可惜,可惜了。”李岐峰长叹一声,“若能量才延揽,何愁海疆不靖?罢了,你且回去早作准备,明日校场接旨,仪容务必整肃,不可失了体统。”
“卑职告退。”
离开官署,陈友谅独行于返回驻地的路上,心潮暗涌。月色清冷,他敏锐地察觉到暗处似有视线窥探,却佯作不知。这大明的宦海风波,比他预想的更为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