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威海卫军港除了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海浪的轻吟,万籁俱寂。
书房内,电灯火通明。李岐峰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深色上衣便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海疆全图》前,凝神注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友谅来了,坐。”李岐峰指了指旁边的酸枝木座椅,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为陈友谅斟了一杯热茶。“尝尝,新到的武夷岩茶,提神醒脑。”
“谢尚书大人。”陈友谅双手接过,并未急于饮用,而是静待李岐峰开口。
李岐峰呷了一口茶,目光重新投向地图,长叹一声:“友谅,你看这万里海疆,自太祖皇帝立国,历数百余载,如今却是波谲云诡,强敌环伺啊。”
陈友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声道:“大人所言极是。西有欧罗巴列强舰船利炮,东有清虏虎视眈眈,南洋诸岛亦非全然太平。我大明海军,任重道远。”
“何止是任重道远!”李岐峰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沉重,“今日召你来,是想与你谈谈心,说说这眼前的危局,以及……你今后的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友谅:“你如今是‘靖海’管带,指挥同知,算是真正踏入了我大明军中的上层门槛。有些话,之前不便与你深言,现在,是时候让你知晓了。”
“请大人明示,友谅洗耳恭听。”
“首先,是这朝堂之争。”李岐峰眉头紧锁,“你也见识过赵明宇之流的做派。他伯父赵志皋,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门生故旧遍布言路,与内阁次辅沉一贯沉公交往甚密,是朝中清流一党的中坚。他们恪守‘祖制’,反对变革,尤其警惕武人掌权。你以战功骤升,又力主火控革新、整训强军,在他们眼中,已是离经叛道之举。赵明宇在威海卫的诸多刁难,不过是冰山一角。日后弹劾你的奏章,恐怕会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陈友谅神色不变:“卑职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国。若因惧谗言而裹足不前,岂非因噎废食?”
“好一个‘无愧于心’!”李岐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然则,朝局复杂,非仅有清流一党。宫内司礼监诸位大珰(太监),如那张永张公公,虽在陛下面前为你说了话,但其用意,未必单纯。内廷欲借我等边将之力,与外廷文官抗衡,此乃历代痼疾。你如今圣眷正隆,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要命的是,陛下……春秋已高,近年来龙体时有违和。储君之位虽定,然国本之争余波未平。一旦……唉,届时朝局动荡,我等边军宿将,首当其冲!”
陈友谅心中凛然,知道李岐峰此言已涉及宫廷秘辛,是真正的推心置腹。他沉声道:“大人如此信任,友谅……铭感五内。”
李岐峰摆摆手,继续道:“再说这外患。清虏此番偷袭未成,绝不会善罢甘休。据京师传来的密报,清主已下令加快建造新式快船,并频繁与英吉利、法兰西使者接触,意图购入更多速射炮与鱼雷。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假以时日,必有一场更大规模的海上决战!”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黄海、东海的位置:“届时,我北洋舰队,仍是首战之师!友谅,‘靖海’号必须尽快形成战力,你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
陈友谅挺直脊梁,目光坚定:“大人放心!‘靖海’全体官兵,必枕戈待旦,绝不敢有负皇恩与国家重托!整训革新,友谅定当全力以赴,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让‘靖海’号焕然一新,成为我海军中流砥柱!”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李岐峰重重一拍案几,随即又语重心长,“不过,友谅,光有勇毅和技艺还不够。为将者,需识大局,懂进退。对内,你要稳住‘靖海’,团结如林泰曾、刘步蟾这般有志青年,也要安抚好孙应元等老成之辈,更要谨防赵明宇之流暗中破坏。对外……唉,朝廷如今财政拮据,户部那边,对海军拨款已是锱铢必较。往后添舰换炮,恐怕难上加难。”
陈友谅闻言,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再次清晰起来,他试探着问道:“大人,若朝廷拨款不足,可否另辟蹊径?譬如……鼓励沿海商贾投资船厂,或效仿宋时市舶司,以海贸之利养战舰之费?”
李岐峰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陈友谅一眼:“友谅,你果然思路开阔。此事……老夫也曾思虑过,然牵扯甚广,触动利益太多,非一时之功。你若有心,可在不违律例的前提下,先行摸索,但切记,不可授人以柄,尤其不能让人抓住‘与民争利’或‘结交商贾’的把柄。”
“卑职明白,定当谨慎行事。”陈友谅知道,李岐峰这已是默许了他进行一些有限的尝试。
夜深了,李岐峰脸上倦容更甚,他挥了挥手:“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夫今日都与你说透了。你回去好生思量。记住,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这大明的海疆,需要有人来守!你陈友谅,是老夫看好的人,莫要让我失望,更莫要让这天下……失望!”
陈友谅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李岐峰深深一揖:“尚书大人今日教诲,友谅字字铭记于心!必当竭尽所能,固我海防,扬我国威!卑职告退。”
退出书房,夜风拂面,带着海水的微咸。陈友谅回望那灯火阑珊的官邸,心中波澜起伏。李岐峰的话,如同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画卷。朝堂党争、宫廷暗流、外敌压境、财政困窘……这大明帝国,看似庞然,实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固我海防,扬我国威……”他低声重复着方才的誓言,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可若这朝廷、这天下,已不堪扶持呢?”
他的目光越过港口的灯火,投向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眼中野火,燃烧得愈发炽烈。前路漫漫,他已看清了更多的荆棘,也坚定了……那颗不甘人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