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青白色、刻着“凌”字的粗糙玉佩,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烫得凌微指尖一颤。
“凌”……
这个姓氏,这个字……
在她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逃亡岁月里,曾是她午夜梦回时不敢轻易触碰的痛,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矢志复仇的唯一信念。她以为,凌家血脉,早已在那场大火与屠杀中,随着父母族人的逝去而凋零殆尽,只剩她这一缕孤火,在黑暗中艰难燃烧。
可眼前……
这个浸泡在冰冷液体中、胸口镶嵌着残缺天道骨、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的少年……
这枚刻着“凌”字的玉佩……
还有那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眉眼轮廓……
血脉深处传来的、无法作假的同源共鸣……
难道……凌家……还有幸存者?!而且,是她的……血亲?!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看到那些实验记录,远比手刃赵嵩,甚至远比她自己身负天道骨的秘密曝光,都要来得更加剧烈、更加混乱!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揪心的痛楚、滔天的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她胸腔中翻滚、冲撞,让她几乎窒息!
而就在她心神剧烈震荡、指尖无意识地拂开少年湿发的刹那——
少年那如同蝶翼般覆在苍白脸颊上的长睫,再次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更加清晰。
紧接着,他那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极其困难地转动着,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正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试图挣扎醒来。
凌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少年那微弱到极致的生命反应上。
“坚持住……醒过来……告诉我……你是谁……”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紫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外界的触碰与那强烈的同源气息,少年挣扎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如同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却空洞、茫然、失去了所有属于少年人的神采与活力,仿佛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阴翳。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是本能地、艰难地,试图对准近在咫尺的凌微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别怕……我是……”凌微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沙哑,她尽量放柔了语气,想要安抚这个显然遭受了非人折磨的少年。
然而,就在她话未说完之际——
少年涣散的目光,在接触到她那双独一无二的、蕴含着紫金色光芒的眼眸时,陡然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某种深埋于灵魂深处、早已被痛苦与时间磨灭殆尽的记忆碎片,被这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狠狠地刺了一下!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呜咽**,从少年干裂苍白的唇间溢出。他空洞的眼神里,骤然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与……茫然失措的依赖?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眼中混乱地交织。
他下意识地、极其虚弱地,想要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推开什么。
但手臂只抬起了一寸,便无力地垂下。
“没……没人……救……救……”破碎的音节,混合着痛苦的喘息,断断续续地从他唇间溢出。他的意识显然并未完全清醒,更像是被强烈的外界刺激(凌微的眼睛和气息)触发了某些深层的、条件反射般的反应。
看着少年如此痛苦而混乱的模样,凌微心如刀绞!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震惊,在此刻都必须压下!
当务之急,是立刻将他从这个冰冷的“营养舱”中救出来,脱离这持续抽取他生命力的环境!
“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凌微不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她小心地伸出手,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切断那些依旧连接在少年身上、但大部分已经失效或垂落的导管线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体内残余不多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出一层温和的紫金色光晕,缓缓探入那冰冷的淡蓝色维持液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少年单薄冰冷的身体,从舱体中托抱出来。
入手轻得可怕,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空荡荡的骨架,外面只覆着一层苍白的皮肤。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着浓重的、属于实验室的消毒水与阴煞混合的怪异气味。
少年似乎被移动惊扰,身体在她怀中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茫然地睁着,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无意识地朝着凌微怀抱的温暖方向,极其轻微地靠了靠。
这个细微的、近乎本能依赖的动作,让凌微的心脏猛地一抽,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她迅速取出一件干净的、自己的备用外袍,将少年湿透冰冷的身躯小心包裹起来,只露出头部。
“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凌微一边抱着他快速走向洞窟边缘相对干燥安全的区域,一边再次尝试与他沟通,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脆弱的神经。
少年依旧眼神涣散,只是嘴唇又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凌微侧耳仔细倾听。
“……冷……好黑……阿姐……怕……”
阿姐?
这个称呼,让凌微浑身一颤!在凌家,同辈年幼者对年长女性,尤其是嫡系姐姐,确有“阿姐”的称呼习惯!
难道他真的是……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怀中少年苍白脆弱的脸庞,目光再次落在他脖颈间那枚青白色的玉佩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枚玉佩。
“这个……是谁给你的?”她问,声音干涩。
少年的目光似乎随着她的指尖,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落在了玉佩上。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茫然与……依恋?
“爹……娘……”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两个字,随即眉头又痛苦地蹙起,仿佛回忆是一件极其耗神且痛苦的事情,“……不……记不清了……疼……骨头……好疼……”
骨头疼!
凌微的目光立刻扫向他胸口那块嵌入的、暗淡的紫金色骨片!是它在作祟!是它和那些邪恶的符文,在不断侵蚀着少年的身体和神魂!
必须想办法处理掉这东西!但贸然取出,可能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别怕,阿姐在这里,会想办法帮你。”凌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悲伤和愤怒的时候,必须立刻为少年检查伤势,稳定情况。
她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将少年轻轻放下,让他靠坐在岩壁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