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瓦数挺大的灯泡，光线白得发惨，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空气里混杂着一股子潮气、汗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熏得人脑仁疼。
郑朝阳坐在桌子后头，面前的搪瓷缸子已经见了底，里头的茶叶梗子都泡乏了。他手里的烟卷明灭，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面前，坐着的是被卸掉了所有伪装的韩春明。
没了夜行衣和蒙面布，韩春明看起来就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神小伙，长相挺周正，就是脸色苍白了些，眼神里却还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狼。
“姓名，年龄，籍贯。”郑朝阳敲了敲桌子，木头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开始例行公事。
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公安，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韩春明，二十三，打小儿就在这京城根儿底下长大的。”韩春明回答得倒是干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知道为什么逮你吗？”
“知道，栽了。”韩春明脖子一梗，昂着头，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架势，“手艺不到家，让高人给拿了，我认栽。”
他这又光棍又带着点江湖气的态度，反倒让郑朝阳准备好的一肚子审讯词儿都给堵了回去。他瞅了瞅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苏晨，那位爷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所谓的“锁王”，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出土的奇特古董。
“嘿！你小子嘴还挺硬！”郑朝阳给气乐了，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嗡嗡响。“说得轻巧？栽了？我告诉你，从开冬到现在，南城丢东西那几家，都是你小子干的好事吧？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性质可就不是小偷小摸了，这是撬门入户，够得上枪子儿的你知道吗！”
韩春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郑朝阳：“没错，是我干的。但是警察同志，我韩春明偷东西，有我的规矩。”
“哦？你个贼骨头还有规矩？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能说出什么花儿来。”郑朝阳往椅子上一靠，抱着胳膊，脸上满是讥讽。
“我师父传下来的规矩，我们这行叫‘燕子门’，有三不偷。”韩春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一，穷苦人家不偷。人家锅都快揭不开了，我再给人家添堵，那不是人干的事。二，红白喜事不偷。婚丧嫁娶，那是人家一辈子的大事，动了要损阴德。三，救命的钱不偷。甭管是看病还是活命，那是人家的活路，断人活路，天打雷劈。”
他顿了顿，腰杆挺得更直了：“我偷的，都是那些个刮地皮的，为富不仁的。就说城南那个姓黄的采购科长，家里藏着十几根小黄鱼，还有一堆美金，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那钱哪儿来的？还有那个倒腾布票的，专坑胡同里的老百姓，我拿他们的钱，一半散给了胡同里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老街坊，一半自己留着用。”
“你……”郑朝阳一时语塞。
“至于那些个赃物，什么古玩字画，我一样没动，全都藏在一个地方。”韩春明坦然道，“你们要是想去起赃，我这就带你们去。金条、银元、美钞，一件不少。我拿的，只是那些不义之财换来的现钱。”
他这番“盗亦有道”的说辞，让郑朝阳和旁边的几个公安同志面面相觑。这案子，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你说他是贼吧，他还兼着“侠盗”的活儿，你说他好吧，他这行为又是实打实的违法犯罪。尤其是在这个年代，成分和动机，有时候比行为本身更重要。
郑朝阳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感觉脑仁都开始疼了。他看向角落里的苏晨，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这案子是苏晨帮着破的，这位爷现在可是市局领导眼里的红人，他的意见，分量不轻。
苏晨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脸上古井无波。
他终于站起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步走到韩春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韩春明梗着脖子与他对视，眼神里有不甘，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忌惮。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身出神入化的本事，怎么就折在了这么个年轻人手里。那门锁里的机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简直不像是人间的玩意儿。
“你师父是关大爷吧？”苏晨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韩春明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那股子倔强瞬间被惊骇所取代，嘴巴都张大了：“你……你怎么……”
“他晚年收了你这么个徒弟，也算是后继有人了。”苏晨没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可惜，你只学了他的‘术’，没学他的‘道’。关大爷一辈子守着规矩，从不逾矩，靠的是一门手艺吃饭，而不是靠这门手艺去‘替天行道’。你觉得你在行侠仗义，可在国家律法看来，你就是个贼。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学人家话本里的侠盗？”
苏晨的话，像一把锥子，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韩春明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他引以为傲的“规矩”，那点“盗亦有道”的念想，在人家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两样。“微末道行”……“也敢学人家话本里的侠盗”……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他眼前发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燕子，可人家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形——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蟊贼。
他猛地想起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告诫他的话：“春明，守着手艺吃饭，别让手艺吃了你。”可他没听，他觉得师父太窝囊，空有一身本事却活得那么憋屈。
韩春明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那股子梗着脖子的劲儿，就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颓然地低下了头，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这一席话给抽干了。
“我……我认罪。”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郑朝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对苏晨的敬畏又深了一层。这位苏工，不光技术通神，这攻心之术，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三言两语，就击溃了一个江洋大盗的心理防线。
这案子，算是彻底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