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在桥洞里,那潮气都渗到骨髓里头去了,他就这么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了第七百二十次。
他左肩的箭伤啊,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就像蜂窝似的。
那腐肉和脓血混在一块儿,在粗布衣服上洇出了一块暗褐色的印子,看着就像一幅地图似的。
他就那么跪坐在湿滑的石滩上,拿着碎陶片去刮伤口上的腐肉。那盐水是他昨儿个夜里拼了命摸到河边装来的,这时候往伤口上一倒,疼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额头角上的汗直往陶碗里砸,还溅起了小小的盐花呢。
“嘶——”他咬着牙,手指的关节都捏得没了血色。
忽然啊,他耳朵边就清楚地响起了匈奴老卒骂骂咧咧的声音,就跟在跟前儿似的。
他拿手抹了一把脸,血污和着盐水就流到嘴角了,那味道咸得发苦。再看那石壁上的炭痕,又比之前深了好些呢。这三天啊,他眼睛都没合过一下。每画一笔呢,就得闭上眼歇会儿,然后在记忆里拼命翻找《西域策》的那些残页。你想啊,敦煌的沙子那肯定得是金黄的颜色,楼兰的胡杨啊,得斜着画才对,大宛的汗血马呢,得给它留出腾空而起的那个弧度。
那炭条在手掌心里都磨出了血泡,他干脆就用指甲去抠,石头的碎屑混着血就在墙上刻出那些歪歪扭扭的国名,嘴里还念叨着“大月氏……大月氏……”
他对着石壁小声嘀咕:“要是我不去的话,那还有谁能去呢?”这声音撞到潮湿的洞顶,又碎成了回音,落回到自己胸口。
阿爹临死前说的话啊,就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在他心口挑着,阿爹说“信人者,人恒信之。”可现在他信的不是谁会相信他,他就信自己这双手画出来的图,还有怀里那烧剩下一半的羊皮。
到了第四天,晨雾裹着鼓乐声就涌进桥洞了,这时候张骞正在用最后半块干饼蘸盐水吃呢。
“咚——”祭天的雷鼓一敲,震得石屑直往下落,他猛地一抬头,伤口上的腐肉被扯得生疼生疼的。
洞外面传来稀稀拉拉的人声,就像河底的气泡往上冒似的。有人说:“太中大夫上了折子了,说张骞投了匈奴,得把他三族都给灭了呢。”还有人说:“可不是嘛,昨天诏狱的人去抄家了,张老夫人就跪在院门口……”另一个人就说:“嘘!正在祭天呢,可别乱说话——”
最后那个“族”字啊,就像一块烧红了的铁,“当啷”一声就砸到他胃里去了,难受得很。张骞身子一歪,赶忙扶住旁边的石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阿娘那满头的白发啊,小妹戴着的银镯子,还有阿爹临死前都没能合上的眼睛,一下子全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伸手去摸石壁上的地图,手指头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大月氏”那三个字里头。心里想啊,原来啊,最让人难受的不是身上的伤口,而是这地图还没送到陛下那儿呢,家里人就要因为自己把命给丢了。
“啪!”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里衣,那粗布擦过伤口的时候,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花了三天画好的地图,他给拼到一块儿卷了起来,还用自己的断发缠了七圈,然后就塞进怀里了。
光着脚丫子踩在那些碎石子上,早晨的雾里头传来升鼎时候的唱喏声。他紧紧地攥着怀里的地图卷儿,就好像攥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似的。
祭天台的汉白玉台阶在晨雾里头透着一股冷飕飕的光。
张骞从围观的老百姓中间冲过去的时候,有人大喊“逃犯”,还有人朝着他扔烂菜叶子,可他就跟啥都没听见一样。
守着的卫士把长矛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下子高高地举起地图卷儿,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破音了:“臣张骞啊!我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担保,《西域策》没丢!我知道大月氏在啥地方,咱们能打通西域的路!”
这一下子,整个场子都安静得吓人。
武帝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呢,黑色的袍子被风卷起来一角,就像一片压着雷的乌云似的。公孙弘从台阶一侧闪了出来,那宽大的袖子甩得沙沙直响,喊道:“陛下啊!这人可是逃诏的重犯,怎么能让他在这儿胡言乱语、蛊惑人心呢!”
“太中大夫。”张骞突然跪着往前挪,膝盖在碎石子上磨着,血珠子就顺着小腿流下来了。
他把图卷展开,早晨的风一吹,那绢帛呼啦呼啦地响。他说:“陛下,臣在诏狱的时候,看到尚方监的密信被烧了,就只剩下半片写着‘大月氏’的残片。这图呢,是臣在桥洞待了三天,靠着《西域策》剩下的几页和自己的记忆画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接着说:“从敦煌出玉门关,经过楼兰、龟兹、大宛,这三十三个国家的水草分布、关隘在哪儿,还有兵马的部署,都在这图里了。”
风一吹,把图的一角掀起来了,能看到在楼兰国旁边,他用炭笔标红的“红柳泉眼”。
汉武帝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张骞感觉那目光比匈奴的狼眼还犀利呢。他就想起三年前在郎署当值的时候,远远地瞅过陛下一眼。那时候陛下的眼睛里就像燃着一团火,现在那火还在,就是感觉更内敛、更沉稳了。
“拿着这个节杖。”
节杖落在他脚跟前,那声音就像一块石头落下来似的。
张骞抬起头,看到汉武帝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呢,那玄玉扳指透着一股冷光。“走一趟吧。”皇帝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没有兵卒,没有支援,是死是活你自己担着。”
张骞一下子扑过去,捧起节杖,牦牛尾做的穗子扫在脸上,怪痒痒的。血从膝盖滴到汉白玉上,就像开出了一朵朵小红花似的。“臣,接旨。”他一边说着,一边磕头,额头“砰”的一声撞在石阶上,“臣肯定会带着大月氏王的书信去,把匈奴的右臂给斩断喽。”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就好像被谁用墨笔在边缘抹了一道似的。
张骞紧紧握着节杖,忽然听到风里有个细细的声音,就跟匈奴帐篷外面的驼铃似的。他就寻思啊,这是不是伊稚呢?他还没见过自己那个匈奴妻子呢,这个时候,她是不是正在隔着千里草原,在某个帐篷里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呢?
晨雾还没散呢,张骞就拿着节杖站在长安西门这儿了。
九个随从牵着马,恭恭敬敬地站着。马背上的行囊里面啊,除了装着水囊和干饼,还塞着他用沾血的布包好的西域地图呢。
他伸手摸了摸节杖上的牦牛尾,那穗子被早晨的露水给打湿了,沉甸甸的,感觉就像是一种承诺一样。
“出发!”他一下子翻身上马,马蹄溅起来的泥点子落到西门那个“西”字上了。
身后的长安城越来越远了,前面的风沙也慢慢起来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他怀里的图卷还在呢,节杖也在呢,阿娘的满头白发还在等着他回去呢,大月氏的方向……也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