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接过碗,一仰头就把酒喝光了,那马奶酒辣辣的,喝下去胃里就像火烧一样。
伊稚呢,她的碗就只是在嘴唇上沾了沾,眼睛盯着碗底漂浮着的奶渣,就好像在看什么特别遥远的东西似的。
突然,胡笳的声音从帐子外面响起来了,是铁山在吹呢。
这个调子他以前听过,是匈奴的《离乡曲》,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就跟母狼叫唤小狼崽似的。
敦多的影子映在帐帘上,就像一座黑乎乎的山一样,他身上的佩刀时不时地碰到帐杆,发出那种细碎的响声。
“你要是不相信我,我也不怪你。”张骞冷不丁地用胡语说了这么一句。伊稚的睫毛轻轻抖了抖,眼底的火光跳动着,就像两小簇眼看就要灭了的烛芯似的,她问道:“那你信我不?”
帐子外面的风卷着雪,直往缝儿里灌。张骞就瞅着毡帐顶上垂下来的红绸子。
他就寻思啊,刚被扣押的时候,伊稚给他送过药呢,那药汤有股艾草的香味儿;他教伊稚写“长乐”两个字的时候,伊稚的手老是抖,还说“这字可比咱们的字暖和”;还有昨晚,伊稚咳了一整晚都没睡踏实,可却把仅有的皮褥子塞给了他。
“信你今天没告发我。”张骞回答道。
伊稚笑了,那笑容看着比哭还让人心酸呢。“那明天呢?后天呢?等你要走的那天呢?”
子时的时候,风雪一下子就来了。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了,一只冻得硬邦邦的小羊羔就滚了进来。
伊稚立马就扑了过去,把小羊羔搂在怀里。
她那身红嫁衣沾上了雪水,金线绣的盘羊就跟浸在血里似的。
张骞从怀里掏出铜壶,把热奶倒在陶碗里,冒起来的热气弄得他俩都看不太清了。
他俩的指尖在递碗的时候碰了一下,伊稚的手冰得要命,就像一根细针似的,一下子就扎进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要是有一天,你要走了,我会……拦你吗?”伊稚低着头给小羊羔擦毛呢,声音就闷在羊毛里头。张骞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火堆里那些柴,柴被烧得噼噼啪啪响呢,火星子一个劲儿地往上蹦,那模样就跟未央宫的灯笼似的。
“你肯定会的。”张骞开口说道,“你可是挛鞮家的闺女,匈奴人哪能让你放我走啊。”伊稚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这时候羊崽“咩咩”叫了一声,就好像在附和张骞说的话。
“可是我也害怕啊……”伊稚小声地嘟囔着,“你要是走了,这雪就再也化不了了。”
黎明之前啊,那天空是最黑的时候。张骞披着皮裘就从帐子里走了出来。
他眼睛朝着南方看过去,南方有他的长安呢,有他的皇帝陛下,还有他藏在靴子里的汉节。
风呼呼地吹着,沙子都往脸上扑,他伸手摸了摸靴筒,隔着皮料能感觉到竹杖的轮廓,竹杖硌着小腿呢。这竹杖啊,既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劫难。
也不知道啥时候,伊稚就站在他身后了,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方帕子,帕子的角上绣着一个“节”字。
她身上的红嫁衣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就像一团怎么也烧不起来的火。
“春草都要发芽了。”伊稚冷不丁地说,“营里都开始准备马料了,说是要办……”她话到这儿停了一下,“百帐赛马呢。”
张骞没搭腔。
他就那么看着远处的敖包,敖包那儿堆着去年的马骨头呢。
风沙一吹,把红毡子的一角给卷起来了,下面压着的汉节印记就露了出来。这印记啊,是他昨儿晚上偷偷刻的,就像一道埋在雪地里的火种似的。
这十年的漫漫长夜啊,才刚刚拉开帷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