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咬牙切齿地低吼,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那段被他们刻意埋藏在记忆最深处,以为永不见天日的噩梦,此刻却翻江倒海般地涌了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那还是朱栩失踪前一年的事。
那时候的六叔朱栩,文武双全,风度翩翩,却是整个皇族里出了名的爱马成痴。
尤其是他那匹从西域重金求来的汗血宝马,通体赤红,神骏非凡,朱栩爱若性命,平日里连马夫都不许轻易靠近。
而那时候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跟屁虫。
两个熊孩子凑在一起,胆子比天还大。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们偷偷溜进了六叔的专属马厩。
趁着马夫打盹的空隙,他们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偷来的,用来修剪花枝的大剪刀,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前的坏笑。
“咔嚓——”
清脆的声响,伴随着一绺漂亮的红色鬃毛飘然落地。
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那引以为傲的、如火焰般流淌的鬃毛,就在两个小恶魔的手中,遭受了一场毁灭性的浩劫。
他们剪得兴起,毫无章法,东一剪刀,西一剪子。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匹威风凛凛的宝马,就变成了一头……身上长满癞疮的秃驴。
那身漂亮的鬃毛变得七零八落,坑坑洼洼,跟被狗啃过一样,滑稽又可怜。
结果可想而知。
当朱栩看到自己心爱的宝马变成这副德性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据说,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马鞭,差点没当场把这两个侄子的腿给打断。
可最后,他却收起了马鞭。
他没打,也没骂。
他只是蹲下身,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哥俩,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却比任何怒骂都让他们感到恐惧。
“别怕。”
他笑眯眯地说道,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
“打你们,脏了我的手。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马,那就在这里,好好陪陪它们吧。”
于是,惩罚来了。
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精神与嗅觉的双重折磨。
燕王府两位金尊玉贵的小王爷,被罚在马厩里,铲了一个月的马粪。
整整一个月。
从日出到日落,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铲子、粪叉,以及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马粪。
那股混合着草料发酵的酸气、马尿的刺鼻氨气以及粪便独有的、醇厚而又令人作呕的味道,仿佛长在了他们的鼻子里,刻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那一个月,是他们锦衣玉食的前半生中,唯一的,也是最黑暗的噩梦。
从那以后,朱高煦和朱高燧就深刻地认识到了一个真理。
这位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待人和善的六叔,骨子里到底有多么的睚眦必报。
以及,他整人的手段,是何等的“高明”!
他能笑着让你生不如死。
一想到那个爱记仇、手段多端、心眼比针尖还小的六叔,不仅没死在外面,还可能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地回来……
朱高煦和朱高燧顿时感觉屁股后面凉飕飕的。
一股熟悉的、永生难忘的马粪味,仿佛跨越了时空,又一次顽强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