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目,扫过朱标,扫过胡惟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至燕王回朝之日止,在朕‘准备’远航的这段时间里,朝中所有大小政务,皆由你代为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要你,监国!”
监国!
监国!!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狠狠劈在了奉天殿所有人的头顶!
整个朝堂,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每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特别是以丞相胡惟庸为首的淮西一党,他们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瞬间绷得比铁石还要僵硬。
怎么会?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表面上看,这个安排似乎合情合理。一个儿子出使海外,代天父探望兄弟;一个儿子留守京城,代天父处理政务。兄弟二人,一内一外,各司其职。
这简直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而,在场那些真正浸淫权谋数十年的老狐狸们,却从这看似完美的安排中,嗅到了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刘伯温垂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他那总是半眯着的双眼,此刻完全睁开,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骇然。
他看懂了。
皇帝真的会因为“准备远航”就不理朝政?
绝无可能!
这位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对权力的掌控欲,已经深入骨髓。让他放权,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是放权。
这分明是一记,摆在明面上的,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不得不接着的阳谋!
朱元璋,这是要借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姿态,和“太子监国”这个重逾泰山的由头,亲手将一柄至高无上的权柄,递到太子朱标的手中。
然后,他自己,则会退居到那深邃的宫闱幕后,像一头蛰伏的猛虎,用一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窥伺着朝堂上的一切。
他要看!
他要看看,在他这个开国皇帝释放出“即将放权”的信号之后,这满朝的文武,这无数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功臣勋贵,到底有几人,会真心实意地去辅佐太子,去维护他老朱家这来之不易的江山!
他更要看!
到底有几人,是阳奉阴违,心怀鬼胎,会趁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按捺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跳出来,去试探太子手中那柄监国之剑,究竟有多锋利!
矛头所向,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若有若无地,都瞥向了那个站在百官之首,脸色煞白的丞相——胡惟庸。
朱元璋,这是要用自己的亲儿子当诱饵,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他要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他早已感到不安,那股盘根错节、几乎要尾大不掉的朋党势力,进行一次,不动声色的、但却可能是致命的,彻底清洗!
棋局,已然布下。
太子朱标是那枚最显眼的棋子,燕王朱棣是那枚投石问路的棋子。
而满朝文武,皆是这棋盘之上,等待被审判的棋子。
执棋者,唯有一人。
那便是龙椅之上,此刻嘴角正噙着一抹森然冷意的,大明皇帝,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