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风从戈壁滩上呼啸而来,卷起漫天黄沙,把西垂的日头染成一片混沌的血色。这座边陲小城就像是被遗忘在帝国版图角落里的一粒尘埃,除了驻守在此的边军和往来贩运货物的驼队,再难见到生面孔。
林烬蹲在来时客栈的门槛上,眯着眼睛看街面上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他今年十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袖口和膝盖处都打着整齐的补丁。一头黑发随意地用草绳束在脑后,露出清秀却带着几分惫懒的脸庞。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客栈门前那面破旧的酒旗影子交织在一起。酒旗上用褪色的墨迹写着来时二字,据说还是陈瞎子年轻时亲手所题,笔力遒劲,与如今这个佝偻的老瞎子判若两人。
听说了吗?昨夜天象异变,城西五十里的荒原上有流星坠落!客栈大堂里,几个酒客正围着火炉高谈阔论。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们脸上泛着红光。
可不是嘛,我家屋顶都被震得直掉灰!王老二家的牲口棚都塌了半边...接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是城里有名的猎户,说话时总喜欢挥舞着粗糙的双手。
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怯生生地插话:《星经》有云:荧惑守心,主大灾异。这天象,怕是不祥之兆啊
去去去,读书读傻了吧!猎户不耐烦地打断他,什么祥不祥的,能当饭吃吗?
林烬打了个哈欠,对这些传闻毫无兴趣。天象异变?不如想想今晚能不能从老板那里多讨一块肉吃来得实在。他是这间客栈的伙计,准确地说,是伙计兼厨子兼账房先生——老板陈瞎子说的,能者多劳。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把玩着。这是昨天帮王寡妇修屋顶时,她多给的一文钱。铜钱已经被摸得温热,上面的永昌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
一文钱...林烬喃喃自语,是买酒还是买肉呢?
想到陈瞎子珍藏的那些酒坛子,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些酒都用泥封着,上面贴着红纸,写着杏花村竹叶青之类的名字。但林烬知道,里面装的都是陈瞎子自己酿的土酒,烈得能烧穿喉咙。
小子,又偷懒?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瞎子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杖,慢悠悠地从后院晃出来。他其实不瞎,至少林烬是这么觉得的,那双眼白多黑少的眼睛偶尔瞥人时,锐利得让人心惊。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然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深不见底。
林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这是在帮您招揽生意呢。您看我这模样往这一坐,多亲切。
陈瞎子笑骂着举起竹杖,作势要打,最后却轻轻落下。他望向西边的天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喃喃自语道:荧惑守心,灾星现世...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烬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正要追问,却见老人已经转身走向灶台,开始准备今晚的饭菜。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陈瞎子头也不回地喊道,把后院那捆柴劈了,水缸挑满,再去地窖里取坛酒来。
林烬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动身。他望着陈瞎子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老头子有些反常。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坐在柜台后打盹才对。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孩童惊慌失措地跑过,嘴里喊着:死人啦!城西发现死人啦!
客栈里的酒客们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猎户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男孩扶着门框,脸色煞白:是、是王老二...他、他死在牲口棚里了,浑身发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林烬心里咯噔一下。王老二就是刚才他们说的那个牲口棚塌了的人。难道这和昨晚的流星有关?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瞎子,却发现老人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切着菜,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但那握刀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
今天的晚饭要晚些了。陈瞎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林烬,去把门窗都关好。
为什么?林烬不解。
老人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闪烁着林烬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
因为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
这里是书院的后山,终年被云雾笼罩,寻常人根本无法找到入口。一座简朴的木制阁楼依山而建,半悬在悬崖之外。
阁楼内,一位白衣女子正缓缓展开手中的星图。星图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上面的星辰竟然在缓缓移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