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沈明月掀开帷帽、眼含焦灼望向那孩子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与漫天灯火交相辉映,那眼神,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像极了……像极了妹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望着他的最后一眼。
陆昭并未追击刺客,他只是冷静地一挥手,几名潜伏在暗处的亲卫便如鬼魅般现身,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周围的四条巷道,断绝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缓步踱至沈明月身边,在她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孩童的脉搏,又看了看孩子肩上那道浅浅的伤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刀上有毒,但幸好未深入骨血。”
沈明月缓缓抬起头,透过善念雷达的滤镜,她清晰地看见陆昭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下,眉宇间死死压抑着的滔天怒意,以及在那怒意深处,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的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不是他不想杀你,是他手抖了。”
陆昭微微一怔,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她没有再解释,目光越过他,望向崔十七藏身的那片屋檐阴影。
在那里,善念雷达捕捉到的情绪如沸水般翻滚,【悔】、【恨】、【痛】、【迷茫】……种种激烈的情绪层层叠加,几乎要将那人的理智彻底压垮。
她站起身,不顾身后林氏的拉扯和百姓的围观,径直朝那片阴影走去。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夜市的喧嚣,却不带半分敌意与压迫感:“你妹妹若是看见你为了她去杀人,一定不会开心的。”
阴影中的身形猛然一震!
崔十七浑身剧烈颤抖,面具之下,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发出。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如一头受伤的孤狼,翻身上了屋檐,几个起落便跃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都督!”孙五立刻率领一队校尉赶到,正欲带人追击。
陆昭却抬手制止了他,深邃的目光望向刺客消失的方向,淡淡道:“让他走。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归途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沈明月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无法平静,反复回放着方才崔十七那股汹涌决堤的情绪洪流。
她心念一动,试探性地将“善念雷达”的焦点,调转向身旁正襟危坐的陆昭。
一瞬间,一幅截然不同的情绪图景展现在她“眼前”。
他的表层心绪沉静如幽深的古潭,然而在那潭水之下,却是罕见的【剧烈震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竭力忽视的、柔软的【暖意】。
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今夜,他带她出来,或许不仅仅是试探与信任,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让她亲眼看见这世间的光与暗,善与恶。
当夜,回到暂住的别院,沈明月在脑中系统日志里,写下了她的第一条观察笔记:【最高效率的善举,并非施舍金银,而是唤醒一颗沉睡或迷失的人心。】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的一座破庙里,崔十七一把撕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痛苦的脸。
他借着从破窗透进的月光,死死盯着掌心那柄依旧沾染着血迹的匕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颤抖:“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有个妹妹?”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而答案的缺失,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他煎熬。
夜色渐深,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不仅仅是对他而言。
皇城之内,几封关于今夜灯市异动的加急密报,也正被悄然送往不同权贵的案头。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