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天镜的旁白,没有丝毫情绪,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锋更能刺入人心。
它没有渲染,没有评判,只是将那层覆盖在历史真相之上,由后人编织了千年的“红颜祸水”的遮羞布,一寸寸地撕开,再无情地扯下。
镜光流转,剖开了帝辛那颗曾被誉为英主的心。
画面,在继续。
那是在平定东夷,立下不世之功后的盛大庆功宴。
王都朝歌的宫殿之内,灯火辉煌,钟鸣鼎食。巨大的青铜酒鼎中,醇厚的美酒翻滚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殿堂。殿下,是百官显贵,宗室重臣,他们躬身行礼,颂词如潮水般涌向高踞王座的那个年轻男人。
帝辛,此刻的大商之主,正值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巅峰。
他享受着这份崇拜,享受着百官敬畏的目光,享受着胜利者所能拥有的一切荣耀。
这份成功太巨大了,巨大到足以让他的自信,膨胀为一种俯瞰众生的自负。
“大王圣明,武功盖世,东夷蛮族闻风丧胆,实乃我大商万年不遇之圣主!”
“此战之功,可比肩先祖成汤!”
赞美声不绝于耳,帝辛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一位老臣出列,须发皆白,正是他的叔父,亚相比干。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味歌功颂德,而是按照宗室传统,沉声劝谏。
“大王,平定东夷,诚然是大功一件。然,越是功高,越当戒骄戒躁,不可因一时之功,便心生骄傲,懈怠国事。望大王以社稷为重,慎终如始。”
话音落地,殿内喧闹的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天镜的画面,在此刻给到了帝辛一个面部的特写。
他脸上的笑容并未立刻消失,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某种温热的光芒,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冰冷的不耐烦。
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这丝轻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够了。
这些老东西,又在念叨那些陈腐不堪的大道理了。
他开始听不进任何逆耳的忠言。
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迅速缠绕住他的理智。
我是谁?
我是帝辛!
我做到了历代先王都未能做到的事情,我为大商开辟了数千里的疆土!我的智慧,我的勇武,早已超越了他们所有人!
这些老臣子,他们懂什么?
他们不过是一群抱着祖宗牌位不放,思想早已僵化腐朽,只知道倚老卖老的废物!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紧接着,享乐的欲望,开始主宰他的意志。
天镜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的独白,公之于众,那声音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狂傲:
“寡人横扫东夷,为大商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
“寡人,就应该享受这世间最好的宫殿!”
“品尝这世间最香醇的美酒!”
“拥有这世间最美丽的女人!”
“这一切,不是赏赐,不是恩典,而是寡人凭自己的功绩,应得的!”
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奢靡的欲望开始具象化。
修建鹿台的政令,被他毫不犹豫地颁布下去。
无数的民脂民膏,从帝国的四面八方,被强行搜刮而来,汇入都城,只为堆砌起一座满足他个人欲望的华丽宫殿。
生活,日渐奢靡。
而权力的猜忌,也随之而来。
画面切换到朝堂之上。
比干、微子启这些叔父辈的宗室重臣,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他们的言谈举止,无不透着对国家的忠诚与担当。
然而,在帝辛的眼中,这一切都变了味。
他看着那些侃侃而谈的身影,内心升起的不再是倚重,而是冰冷的警惕。
他们在分享本该只属于寡人一个人的权力!
他们在用自己的资历和声望,挑战寡人至高无上的权威!
于是,疏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