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城的瘟疫像决堤的洪水，不过三日就漫过村镇边界，朝着周边城池涌去。往东的平溪镇，前一日还派衙役在城墙上架着弓箭，严防俞城人靠近，可第二日清晨，守城门的衙役就突然栽倒在地，浑身发烫，嘴角挂着呕吐物，裸露的手臂上冒出连片红疹子——他前晚喝的井水，正是飞骑投过“蚀心散”的那口。
消息传到镇衙，镇太爷刚把染病衙役锁进柴房，就听见后院传来哭喊声——他五岁的小孙子也发起了高烧，身上的红疹子密密麻麻，哭着喊“肚子疼”，没半个时辰就没了气息。“找大夫！去药房抓药！”镇太爷红着眼嘶吼，可派出去的伙计很快跑回来，瘫在地上哭：“老爷，药房空了！所有药材半个月前就被俞城万通镖局收走了，连草根都没剩下！”
“万通镖局！”镇太爷猛地捶向桌子，指节泛白，“是玄朝的官商勾结，是想让我们都死！”
不止平溪镇，清河镇、永安城也接连沦陷。清河镇的私塾里，十几个学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先生把最后一点珍藏的甘草熬成汤，刚喂给最年幼的孩子，那孩子就咳出一口血，头一歪没了气。永安城的知府派快马往京都求援，可信使走了三天杳无音信，城里的死亡人数却翻了三倍，街头巷尾全是裹着草席的尸体，连收尸的人都快染病倒下了。
俞城镖局的二楼窗边，离初棠攥着窗框的手指泛白。楼下的街道空得能看见尘土在风里打转，偶尔有几个身影晃过，都是面黄肌瘦、捂着肚子的病患。前几日她还能听见街角传来“求点药”的哭喊，现在连哭声都弱了，只有孩童的夭折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心。
“离姑娘，真要明天去青州？”青禾端着半碗稀粥进来，声音发颤，“刚才镖栈的老吴派人来说，他孙子没了，才三岁……要是咱们路上染了病，连个救的人都没有。”
离初棠没回头，目光锁在对面紧闭的药材行——那是飞林收储药材的地方，瘟疫爆发后就再也没开过门。她突然想起前几日找飞林时，撞见他从暗格里摸出个樟木盒，见她来就慌忙藏进袖中，当时她只当是镖行账本，现在想来，那盒子的大小，正好能装下药材清单。还有飞林收药时说的“防备流民”，哪有防备流民会把所有药材都锁起来，见死不救的道理？
“飞林把药材藏起来了！”离初棠猛地转身，眼里带着急火，“青禾，你守着镖车，我去药材行和城外镖栈找，就算撬锁也要把药材找出来！”
她揣着短剑直奔药材行，大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却锁得死死的。绕到后院，院墙插着碎玻璃，她用短剑在墙根凿出个洞，往里一看，原本堆得像小山的木箱全没了踪影，只有地上散落的几片当归叶子，证明这里曾存放过药材。她又赶去城外三个镖栈，每个镖栈都空无一人，只有镖栈掌柜留下的字条，写着“奉命转移药材，去向不明”。
“奉命？奉谁的命？”离初棠捏着字条，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飞林的反常、消失的药材、诡异的瘟疫，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而此时的飞林，正赶着三辆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马车上的木箱里，三百二十六石药材用防潮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樟木香气里藏着他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他是鸠兹国遗民，当年玄朝铁骑踏破鸠兹国门时，他亲眼看着父母死在乱箭之下，若不是莫时宁救了他，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快到了。”飞林勒住马绳，看着前方山坳里的青砖小院，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院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侍卫，看到马车上的鸠兹国狼头标记，立刻上前引路：“莫大人在里面等您。”
飞林走进正屋，莫时宁正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俞城”的位置，白色长袍上绣着的鸠兹国图腾，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药材都到了？”莫时宁回头，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复仇的火焰，“当年玄朝毁我家国，杀我百姓，如今这场瘟疫，只是利息。”
“回大人，药材一点没少。”飞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俞城周边已经乱了，没了药材，玄朝的百姓只能等死，顾沉霖和顾沉枭肯定焦头烂额。”
莫时宁走到木箱边，打开一个，抓起一把当归，又狠狠摔回去：“不够！这还不够！”他的眼神变得猩红，“当年玄朝军队把鸠兹皇室的头颅挂在城楼上，把我们的粮食烧得一干二净，现在这点苦难，怎么抵得上我们承受的痛苦？”
“很好。”莫时宁的语气缓和了些，“等毁掉将军府，我们就用这些药材控制青州的药材市场，让玄朝的百姓知道，想活命，就得求着鸠兹！到时候，我们再联合西域的兵力，一举踏平玄朝，重建鸠兹！
而此时的暗处，影阁的联络人正站在山坳的大树后，看着飞林的马车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哨，吹了一声，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手上。他写下一张字条：“鸠兹借瘟疫复仇，欲毁青州将军府，可坐收渔翁之利。”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看着信鸽飞向远方。
影阁从不参与国与国的恩怨，他们只关心利益——等鸠兹和玄朝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再趁机掌控玄朝的江湖势力，到时候，整个天下的地下秩序，都将归影阁所有。
第二天清晨，俞城的城门刚打开一条缝，离初棠就带着青禾和五个老镖师，赶着镖车驶了出去。阳光洒在楠木梁上，泛着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