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洞中火光忽明忽暗,柳婆的指尖还停留在萧绝掌心,虎符的凉意却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
萧绝瞳孔骤缩,袖中寒刀的刀柄几乎要嵌进掌纹——他分明看见那根银针从老妇人袖中滑出时,腕间有淡淡青斑,是寒毒入体的痕迹。
柳婆!他扣住老人手腕的手在发抖,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用这样失控的力道。
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已经冷得像块冰,老人的眼尾还凝着泪,嘴角却挂着笑,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肩头四十年的山。
山鬼的嘶吼震得洞顶落雪,那畸形的躯体重重砸在雪地上,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抠进冻土,指缝渗出的血珠很快被雪水吞没。
他扑到柳婆脚边,用脑门一下下撞着她的鞋尖,喉咙里发出的呜咽比北风更凄厉——这个被遗弃在乱葬岗的野孩子,是柳婆用米汤喂大的,是她在他被村人用石头砸断腿时,背着他翻了三座山找大夫。
萧绝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天前在寒潭边,柳婆给他递热粥时,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想起昨夜她翻出那半块虎符时,说这符在我枕头下藏了三十年,每夜都硌得我睡不着;想起她望着虎符上忠字时,眼底的光比篝火还亮。
原来那些颤抖,那些失眠,那些在他练刀时偷偷抹的泪,都是在等这最后一刻。
傻婆子...他低低骂了一声,却把虎符贴在自己心口。
体温透过玉佩传来,半块虎符与蟠龙玉在他怀里发出细碎的轻鸣,像是两滴血终于融成了一脉。
后半夜雪停了。
萧绝跪在洞外,用寒刀当铲子。
刀锋劈进冻硬的雪地,震得虎口发麻,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下又一下。
山鬼蹲在旁边,用畸形的手捧起积雪,往坑里堆,指甲劈裂了也不管,指缝里的血滴在雪上,像开了一路红梅。
当柳婆的遗体被轻轻放入雪坑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萧绝扯下外袍盖在上面,那是他在北境当马夫时,柳婆用自己的棉袄里子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山鬼突然发出一声闷吼,把怀里揣了半夜的烤鹿肉塞进雪堆,那是昨夜他烤焦了半块,又重新烤的,还仔细吹掉了上面的炭灰。
碑就不立了。萧绝站起身,靴底碾碎一片冰碴,有些恩,刻在石头上轻了。他望着南方,那里的天空还泛着暗红,像被血浸过的棉絮。
怀中玉佩突然发烫,烫得他心口发疼——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玉佩异动,却第一次明白那跳动的节奏,像极了战鼓。
原来你要的不是跪拜。他摸着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要我带着这些老骨头的血,走出一条能让他们闭眼的路。
归途没有走主道。
萧绝勒住马,望着北岭东麓的残垣——这里曾是前朝边军的烽燧,他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巡边,还在这里敲过那口铜钟。
如今钟身上爬满了锈,风一吹就发出沙哑的嗡鸣,像老卒临终的喘息。
清出块地。他对山鬼抬了抬下巴。
山鬼立刻跳下马,用铁爪似的手扒开齐膝深的积雪,枯枝败叶混着碎陶片被扔得乱飞,不一会儿就露出块青石板。
萧绝从马背上取下个布包,里面是从青阳观抢来的账册,还有执法堂新贴的通缉令,画像上的他眉目被红笔圈了又圈,写着逆贼萧绝,格杀勿论。
火折子擦响的瞬间,山鬼突然拽他衣角。
萧绝低头,见那畸形的手指着通缉令上的逆贼二字,眼里燃着凶光。
他笑了,把布包扔进火里:烧吧,烧干净了他们才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