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影指尖的笔杆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喉间又涌起腥甜——昨日强行起身时震裂了肺腑旧伤,药碗底还沉着半块带血的帕子。
可她望着案头空白的《破盟三策》,还是咬着牙将沾血的帕子团进袖中。
小姐,药要凉了。小丫鬟捧着药碗站在帐外,声音里带着哭腔。
放着。苏清影抽了抽发酸的脊背,将笔锋重新按在纸上。
第一策毁其信四个字刚落下,腕骨便传来针扎似的疼。
她想起前日萧绝说的残兵不是废物,想起白九枭独臂举着愿死战木牌的模样,墨色陡然加重——玄微子弑师的秘闻,她已派暗桩在三湘四水传了三月,此刻不过要将星火聚成烈焰。
第二策夺其心写了一半,她忽然咳嗽起来。
指节攥得发白,却仍护着未干的墨迹。
等缓过气,纸上已多了几星血点,倒像是特意点的朱砂批注。
她盯着那些血珠轻笑——武林盟压了二十年的小门派,哪个没有断过胳膊少过腿?
夜鸦军的残锋营,本就是最好的招降旗。
笔锋悬在第三策断其粮上方时,帐帘被掀起一角。
李墨抱着一摞军报进来,见她脸色煞白,脚步猛地顿住:苏姑娘!
您该躺着——
李参军。苏清影将写满小楷的纸页推过去,指尖在三策上点了点,你要选一条路走。
李墨低头时,看见她袖口渗出的淡淡血痕。
这个总被士兵笑称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突然喉头发紧——他想起昨日在耕魂碑前,萧绝拍他肩膀说刻在狼牙坞大门上时,断腿老兵被架着喊兄弟的模样;想起白九枭独臂抡短斧时,血珠溅在愿死战木牌上的重量。
为何是我?他指尖拂过断其粮三个字,声音发颤。
因为你读过《武律十七条》。苏清影望着他腰间挂的算盘——那是他父亲当账房先生时用的,边角磨得发亮,因为你知道,一车粮能换多少条命。
李墨抱着纸页在营帐里坐了整夜。
烛火燃尽第三根时,他突然抓起算盘冲出帐门。
晨雾里,萧绝正站在演武场边,看阿铁带着新兵刺枪。
枪杆相撞的脆响中,李墨将纸页摊开在他面前:末将选第三策。
青梧岭万斤仓,末将亲自去。
萧绝垂眸扫过断其粮三个字,又抬眼望进李墨发红的眼眶。
他想起初次见这个书生时,李墨缩在马厩里抄《屯田策》,笔尖总在粮字上打颤。
此刻那颤意还在,但眼底多了团火——像极了当年他举着断刀站在灭族火场里的光。
你怕吗?
李墨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上个月随萧绝查粮,看见百姓啃树皮时肚皮上的青斑;想起押粮官酒坛里浮着的米虫;想起苏清影咳血时还在说要让他们知道,饿肚子的不是逆贼。
他挺直脊梁,算盘珠子在掌心硌出红印:怕。
但我更怕——别人说我读书人只会纸上谈兵。
青梧岭茶寮里,赵无咎将茶盏重重一磕。
他望着山路上三百个裹着粗布的农兵,嘴角扯出冷笑。
这些人扛着锄头扁担,队伍走得东倒西歪,连他派去的暗桩都能看出是生手。
他摸出怀里的信鸽,指尖在竹管上敲了敲——目标意图劫粮,兵力薄弱,可诱其深入伏杀。
客官,再添盏茶?
赵无咎抬头,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脸上沾着灶灰,正举着铜壶往他碗里倒茶。
他嫌恶地偏头,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