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铁寡妇的黑马踏碎薄冰,三十辆货车在身后碾出蜿蜒车辙。
她本打算将这批箭簇与铜镜送到边境黑市后便彻底抽身——鬼市商首的身份在朝廷眼里早就是根刺,再和夜鸦军纠缠下去,怕是连最后的退路都要断了。
铁夫人留步!
清脆的唤声从坡下传来。
铁寡妇勒住马缰,侧头望去,只见三个身影逆着风跑来,最前面的少女裹着靛青棉袍,怀里抱着个陶瓮,发梢沾着冰碴子。
是春桃,匠营那个总蹲在熔炉边画图纸的医童。
这是新配的祛腐生肌膏,专治火毒灼伤。春桃跑到马前,呵出的白雾裹着药香,哑锤托我们送来的。
他说您当年救他时,他被熔炉炸伤,背上烫得没块好皮...
铁寡妇的手指在马鬃上顿住。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路过废弃铁匠铺,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
推开门,就见个浑身是血的小哑巴缩在炭堆旁,左半边脸被铁水烫得翻卷,右手还死死攥着半块烧红的铁模子。
后来她让人救了那孩子,却没问过他姓甚名谁,只当是个普通的匠奴。
他还活着?她声音发哑,指尖轻轻抚过陶瓮上的粗陶纹路。
陶瓮是温的,显然一路被春桃揣在怀里焐着。
春桃重重点头:不仅活着,还在教新人刻古纹呢!
前日他在砖上写,师父教他手艺,您救他性命,现在轮到他报恩了。她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他连夜刻的铜模子,说是您当年给他涂药的罐子碎了,新模子烧出来的陶瓮,口沿特意做了卷边,不会硌手。
铁寡妇的喉结动了动。
她扯下蒙脸的黑纱,露出左脸那道从眉骨贯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为救萧铁衣,替他挡下的一刀。
此刻刀疤处微微发烫,像有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
她突然翻身下马,蹲在春桃面前,粗糙的指腹碰了碰陶瓮:那孩子......现在可还疼?
不疼了。春桃摇头,他现在总说,疼过的地方,都是长本事的根。
铁寡妇突然笑了。
她把黑纱重新系上,却没再上马,反而转身走向第一辆货车,抽出腰间短刀挑开油布。
箭簇在雪光下泛着冷芒,最上面赫然刻着夜鸦二字——是萧绝新定的军器标记。
她摸了摸箭头,指尖沾了层细密的磨痕,显然每支箭都经过三次以上的精修。
走。她翻身上马,马鞭指向北方,改道冰河暗道。车夫们面面相觑,她又补了句:照萧统帅的法子,分三批走,每车装七成货。
同一时刻,狼牙坞西角的旧宅里,萧绝正站在廊下。
院中的积雪足有半尺厚,却没人扫,墙根处挂着件残破的玄铁披风,边角的金线早已褪成暗黄,却还能辨认出镇北二字——那是他父亲萧铁衣当年披在身上的帅袍,最后一次见时,披风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点燃香案上的线香。
三柱香插好,他俯身拜下,额头几乎要触到青石板。
你爹欠我的,我还清了。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绝起身转身,就见铁寡妇站在院门口,黑斗篷上落满雪籽,手里还提着那罐祛腐生肌膏。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披风,又落在萧绝腰间的素矛上——那是用他父亲断刀熔铸的。
我不是来讨债的。萧绝声音平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我是来还债的。
您救我部下,护我匠源,这份情,夜鸦军记下了。
铁寡妇扯下手套,接过密约扫了两眼。
上面写着:鬼市每批军资,夜鸦军反哺三成利润;北境五条商道,夜鸦军派百名精兵护航;若遇朝廷追查,所有罪责由夜鸦军一力承担。
你以为我缺钱?她将密约拍在石桌上,刀疤随着冷笑抽动。
您缺的是退路。萧绝弯腰拾起密约,摊开在她面前,指尖划过地图上三条隐秘路线,朝廷盯上匠营,迟早要查鬼市。
赵无咎之后,必有御史弹劾私贩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