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的水流在萧绝靴底打着旋儿,带着腐叶的腥气漫过足踝。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纸条,苏清影的瘦金体还带着墨香——朔月子时,排水暗渠最深处。
自归寂殿盗档那晚起,他便在等这封密信,等那个藏在地下的秘密浮出水面。
越往深处走,水流渐缓。
潮湿的檀香突然裹着腐骨气息涌来,萧绝瞳孔微缩——那是陈年血渍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像极了当年皇宫偏殿里,他蜷缩在龙纹屏风后,看着亲卫的血浸透金砖时闻到的气味。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前方河面荡开。
萧绝抬眼,幽暗的水面上忽有微光点点,第一盏白灯笼破开水面,灯纸被水浸得半透,映出奠字的残痕;第二盏、第十盏、第一百盏……万盏白灯如逆游的鱼群,自河底翻涌而上,将两岸照得忽明忽暗。
雕梁画栋在白灯中显影——飞檐上的螭吻缺了半颗牙,廊柱的红漆褪成暗褐,分明是前朝未央宫的模样。
萧绝记得幼时随父狩猎,曾站在未央宫的望星台上数过银河,那时的飞檐挑着明月,如今却沉在暗河底,像具泡烂的尸体。
你将死,故可入。
极低的耳语擦过耳畔,萧绝反手摸向腰间的刀鞘,却见最近的白灯笼正轻轻摇晃,灯芯里渗出的油珠坠在水面,荡开的涟漪竟聚成字迹。
他喉结动了动,抬脚踏上浮出水面的浮桥——那桥板是用千年乌木做的,每块都刻着往生咒,踩上去时,身后水面轰然闭合,像被巨手按下的铜镜。
外人不得染指《未央图》。
阴恻恻的声音自头顶砸下。
萧绝抬头,只见一个独眼老者拄着人油长烛立在廊檐下,烛火映得他半张脸泛红,另半张却泛着死白。
他腰间悬着九串铜铃,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除非你能让哑医开口赞你一句仁,让铁算子掷出天启之卦,让小机关自愿交出铜尺。
萧绝没接话。
他的目光掠过廊下蜷缩的身影——那是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手筋被挑断的双臂垂在身侧,脚趾却夹着银针,正为个高热的孩童施针。
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可老人的脚趾抖得厉害,有两根银针啪嗒掉在泥里。
孩童的额头烫得惊人,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萧绝蹲下身,外袍在泥地上铺开,将孩子轻轻放上去。
他接过哑医脚边的针匣,指尖拂过那些磨得发亮的针尾——这是太医院的制式,每根针尾都刻着悬壶二字。
系统,调取神经感知精度数据。萧绝在识海默念。
界面浮起的瞬间,他的指尖突然变得比最细的银针还敏锐,能清晰感知到孩童颈后动脉的跳动,以及那股阻塞在肺经的淤气。
这是他在马场驯烈马时悟的控筋术——用指力引导肌肉脉络,比刀更温柔的掌控。
他闭了闭眼,食指按在孩子天突穴上,拇指扣住璇玑穴,指力如游丝般探入。
三十六息后,孩童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喷在萧绝衣袖上。
他睁开眼时,孩子正攥着他的衣角啜泣,小脸虽还泛着红,却有了活气。
哑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望着萧绝,又望着孩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