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春,晋西北,平安县边界。
赵家峪的天空,是一片被硝烟反复擦拭过的肮脏铅灰。
空气里浮动着焦土与血肉混合的腥臭,每一次呼吸都刮得喉咙生疼。
村子正中央的陈家祠堂,是这片焦土上最后的孤岛。
祠堂的青砖墙壁上,弹孔密布,深浅不一,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屋顶的瓦片崩碎,露出黑洞洞的椽木,仿佛骷髅的肋骨。那扇本该厚重威严的朱漆大门,早已被打成一堆烂木,此刻,正用两具鬼子扭曲的尸体和一张翻倒的八仙桌死死抵住。
祠堂内,光线昏暗。
新一团平安县大队大队长陈锋,整个后背都靠在一根布满繁复雕花的冰冷石柱上。他的嘴唇干裂,一道道血口绽开,舌头在口腔里搅动,感觉不到一丝唾液,只有粗糙和干涩。
他的周围,散落着最后的五十多名弟兄。
他们是这支队伍仅存的骨血。
一个个衣衫褴褛,军装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脸上凝固着硝烟、尘土和血污的混合物,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大部分人都挂了彩,或靠着墙,或倚着柱,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浓郁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火药味纠缠在一起,凝成一股沉重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弹药,已经见底了。
清点过最后一次,每人剩下的子弹,不超过三发。那不是子弹,是最后三声不甘的怒吼。
水源,两天前就彻底断绝。
战士们唯一的慰藉,是清晨时分,用舌尖去舔舐那些破碎瓦片上凝结的、微不足道的几滴露水。那点湿润,刚滑过舌尖,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弟兄们!陈疯子!别再做缩头乌龟了!”
祠堂外,一个尖锐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的放大,变得失真而刺耳。那是伪军连长王扒皮,他的嗓音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皇军说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保你们荣华富贵!”
“顿顿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热乎乎的!想吃多少吃多少!何必跟着八路吃糠咽菜,把命丢在这儿呢?”
“呸!”
一个靠在墙角的年轻战士猛地扭过头,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他脸色苍白,声音虚弱,眼神却依旧凶狠。
“狗汉奸,有种让你爹我冲出去,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陈锋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五指,更用力地握住了手中那支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汉阳造步枪。枪管上还残留着上一轮射击的余温,那股灼热顺着掌心,一直烫进心里。
他是个穿越者。
来到这个炮火纷飞的时代,已经两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