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剥离肉体,悬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一场与他无关的、光怪陆离的电影。
他正坐在一头红色怪兽的体内。
这头怪兽的名字叫法拉利,他只在那些铜版纸印刷精美、价格贵到离谱的杂志上见过它的照片。现在,他正被包裹在昂贵的、散发着高级皮革气息的座椅里,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从背后,仿佛一颗狂暴的心脏在他的脊椎后面剧烈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车身随之战栗。
诺诺单手握着方向盘,那只没戴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手腕纤细,皮肤白皙,但操控这头钢铁猛兽的动作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她猛地踩下油门。
路明非的后脑勺狠狠地磕在了头枕上,一股凶猛的力量将他整个身体砸进柔软的真皮座椅深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这股G力挤压得错了位。
窗外的世界被瞬间拉长、撕裂,化作无数道模糊的光轨。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赵孟华故作大度的微笑,陈雯雯略带歉意的眼神,柳淼淼高高在上的矜持,以及周围所有人或同情、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表情——所有这些构成了他十八年灰色人生的背景板,此刻,都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被毫不留情地碾碎,然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世界在飞速倒退。
被抛弃的,是他那无人问津的过去。
“感觉怎么样?”
诺诺的声音穿透了引擎的咆哮,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她侧过头,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流淌,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在光影中忽明忽灭。
路明非的喉咙发干,声带像是生了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的词汇库在这一刻彻底当机,所有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很……很拽!”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配得上此刻心境的词。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世界被踩在脚下的感觉,正顺着他的脊椎,疯狂地涌向天灵盖。这是他看了那么多热血漫画,玩了那么多电脑游戏,也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感觉。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被那么欺负。”
诺诺的语气变得平淡下来,像是随口一提,但那股拽劲儿却丝毫未减。
“因为,我也曾有过那样的过去。”
她没有详细解释,甚至没有再看路明非一眼,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前方的车流。
可就在那一瞬间,路明非从她冰蓝色的眼瞳倒影里,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什么。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一闪即逝的、极致的孤独。像是极北之地的万年冰层深处,封印着的一块晶莹剔透的碎片,坚硬,且无比寒冷。
原来,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师姐,也会有那样的眼神。
法拉利的速度渐渐放缓,引擎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喘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消退。
“这个世界对你来说,有很多选项。”
诺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
“你可以继续当你的衰仔,等着毕业,找份不好不坏的工作,然后娶个不好不看的姑娘,过完这不好不赖的一生。”
“你也可以发奋图强,考个好大学,成为别人口中的精英,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去报复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
“但还有一个隐藏选项,你一直没看到。”
她的话语如同魔咒,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路明…非的心脏上。
“它叫卡塞尔学院。”
轰——
路明非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沉重大门,被这几个字猛地撞开。门后,是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黑暗的尽头,却又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黄金般璀璨的光。
肾上腺素还在他的血管里奔腾,诺诺的话语是他从未听过的福音,法拉利带来的极致体验是他从未有过的疯狂。
所有的情绪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十八年来建立的所有名为“现实”与“认命”的堤坝。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一个他本以为永远不会再触碰的名字,正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古德里安教授。
他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按下。
按下,就意味着告别现在的一切。告别那个虽然屈辱但至少熟悉的世界,告别那个他偷偷暗恋了许多年的女孩,告别他作为“路明非”这个衰仔的全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