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雨夜,光幕中的画面并未中断,而是随着镜头的推移,将所有人的视线拉回到了那片冰冷的海港。
远东货船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吐纳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梅涅克·卡塞尔站在码头的最前端,雨水顺着他硬朗的脸部轮廓滑落,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雨夜更亮。在他的带领下,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们组成了一道沉默的防线,迎接着那件来自东方的“货物”。
交接的过程,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从货船上走下的水手们,每一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蜡质的、毫无生机的土黄色。他们的眼眶深陷,瞳孔中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倒映着雨夜的微光。他们移动的姿态僵硬而机械,仿佛牵线木偶,每一步都精准得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最骇人的一幕,是他们的嘴。
每一名水手的嘴唇,都被粗糙、发黑的麻线紧紧缝死。针脚粗暴地穿透皮肉,将上下唇蛮横地绞合在一起,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
言语的能力,被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剥夺。
他们在一片死寂中,将那口沉重得超乎想象的古老棺材从船舱中抬出,搬运上岸。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号子,没有一次喘息,只有雨点砸在油布上单调的噼啪声,和他们脚下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梅涅克示意同伴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大袋金马克,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领头的水手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没有丝毫动容。
他从肮脏的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由粗糙的麻纸制成,边缘已被水汽浸润得有些发软。他伸出那只同样毫无血色的手,郑重地将信递到梅涅克面前。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带着所有水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货船。他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很快便被浓重的雨幕与夜色吞噬,仿佛一群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幽灵。
梅涅克的目光落在了那封信上。
一行扭曲的、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汉字,仿佛是用手指蘸着鲜血仓促写下,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与疯狂。
【内有大祟,沾之即死,触之即亡!】
路山彦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他一字一顿地翻译出信上的内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然而,梅涅-克·卡塞尔只是笑了。
那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属于那个变革时代的、对科学与理性的绝对自信。
“诅咒?我的朋友,那是属于中世纪的愚昧。”
他用力拍了拍路山彦的肩膀,眼中闪动着火炬般的光芒。
“现在是1900年,一个崭新的世纪!科学的火焰即将烧尽旧时代的阴霾,照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所谓的诅咒,在现代炼金术和解剖学的手术刀面前,不过是一个等待被我们亲手揭开的谜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材,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卡塞尔庄园的酒窖里,立刻进行解剖!”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决定,立刻得到了随行的秘党三位元老——马耶克勋爵、夏洛子爵和甘贝特侯爵的一致赞同。他们苍老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这具传说中的“龙类干尸标本”,在他们看来,正是揭开龙族不朽之谜、锻造出终极屠龙武器的钥匙。
年轻的昂热,被领袖梅涅克亲自委以重任。
他将担任这场历史性解剖的助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血液因为激动而升温。能够参与如此伟大的事业,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耀。但同时,那封血信上的警告,又如同一根看不见的刺,在他的心头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卡塞尔庄园,阴冷潮湿的酒窖。
昂热站在那口古老的棺材前,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尘封的木料与百年酒香混合的奇异气味。他握紧了手中那把锋利无比的折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这把刀,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将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梅涅克、路山彦,以及三位元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昂热不再犹豫。
他将刀锋精准地插入棺盖的缝隙,手腕猛然发力,向上撬动。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呻吟,从棺盖的结合处响起。
尘封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棺盖,被一道缝隙撕裂,缓缓开启。
就在那缝隙出现的瞬间,一股灰黑色的气流猛地喷涌而出!
那不是单纯的气体,更像是一团拥有生命的、由纯粹的腐朽与死亡构成的浓雾,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梅涅克在内,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一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被即将见证历史的狂热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足以毁灭他们、毁灭一切的潘多拉魔盒,正被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