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到了墨知非陨落时那不屈的意念,更“听”到了阿音那一声撼动灵魂的呐喊。
他缓缓抬手,取下了那块封住他口舌七日之久的青布。
但他没有说话。
沉默中,他站起身,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斜靠着一把他用来翻地的铁锄,锄刃上还有几个豁口和未干的泥土。
他拿起铁锄,扛在肩上,动作像极了一个劳作归家的老农。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篱笆。
他一步步走向山门。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无声地荡开一圈涟漪般的静默领域。
这领域不大,却纯粹到了极致。
领域所过之处,那滔天的金色浪潮如同遇到了烧红烙铁的冰雪,瞬间退散。
那些双目失神、口中念念有词的“言奴”,身躯一震,眼中的狂热与痴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惊恐。
整个青岚宗,以林玄为中心,一条寂静的道路正在被强行开辟出来。
苍穹之上,那巨大的回声精魄虚影注意到了这个唯一的“异类”。
它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怒火与不解:“你已无话可说!你的道已被我圆满!无言的你,何敢再动?”
林玄走到了山门广场的中央,终于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虚影。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有蕴含任何法则之力,却像山间清泉,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刚刚清醒、或是正在挣扎的人的心底。
“我不是什么前辈,不是高人,更不是神。”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肩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锄。
“我就是一个记性差的扫地老头。你们要是真听懂了我一句话——那就是:别把我随口的话当经念。”
话音落下,他扛着锄头,对着那漫天金色的“真言洪流”,如同锄地般,轻轻一锄挥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然而,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锄,让那片由亿万扭曲文字构成的、仿佛坚不可摧的金色海洋,连同那本燃烧的《伪经》和万丈虚影,瞬间凝固。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清脆至极的“咔嚓”声,整片“真言洪流”如同被巨石击中的玻璃,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消散无踪。
天地,骤然安静。
风起了,云动了,阳光重新洒下。
一个弟子低头看着手中不知何时抄录的经书,忽然嚎啕大哭。
孟屠浑身脱力地跪倒在地,望着墨知非坠崖的方向,重重叩首。
梨树下,阿音怔怔地看着那个扛着锄头准备走回去的背影,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了她人生中第一声沙哑、干涩,却无比清晰的音节:
“谢……谢。”
而林玄,已经扛着锄头走回了药园,仿佛只是出门赶走了一群吵闹的乌鸦。
他对墙角探出头的小芽嘀咕道:“明天记得浇南边那垄,五瓢,少一瓢都不行——但这回谁敢再立碑,我就拿扫帚抽他。”
在他丹田深处,那枚与心脏同步跳动的星核,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倒计时上的数字无声变化着:两年十个月零十九天。
星核与心跳,依旧同步,但这一次,它们跳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那一天之后,青岚宗再无神祇,只有一个勤劳的扫地工。
而林玄,也终于迎来了他渴望已久的清净。
或者说,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