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阁”内，林青灯躺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并没有睡着，而是陷入了一种比睡眠更深的、由过度消耗灵力引发的感知紊乱状态。
他的五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正在失去边界，混乱地交织、放大，将他拖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视觉在黑暗中扭曲。他闭着眼，却“看”到无数破碎的、流动的色彩。有时是周倩死亡现场那刺目的猩红睡裙，有时是青铜灯幽绿跳跃的火苗，有时又是地缚灵那淡薄扭曲的暗红影廓。这些色彩像污染的颜料桶被打翻，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晕眩的漩涡。
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充满了杂音。他能听到几条街外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能听到隔壁店铺里夫妻的低语，能听到下水道里老鼠跑过的窸窣声……但这些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更可怕的是，其中混杂着更多无法辨识来源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哭泣、嘶吼、窃窃私语，那是滞留人间的灵体残留的“意念噪音”，平时尚可压制，此刻却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嗅觉带来了更直接的痛苦。那民俗博物馆库房里残留的、清冷的檀香气，此刻仿佛直接灌入了他的肺叶，冰冷而黏腻。但这檀香气中，还混杂着更令人作呕的气息——陈年尸骸的腐朽味、某种邪异草药燃烧后的刺鼻烟味、以及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这些气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触觉变得诡异。他感觉自己的皮肤时而像是被冰冷的针尖刺扎，时而又像是被湿滑粘腻的触手缠绕。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他身边蠕动、触碰，留下阴寒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灯，灯身传来的温润质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现实的锚点。
味觉甚至也出现了幻象。喉咙里泛起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混合着泥土和香灰的味道，令人作呕。
这就是过度使用“青灯引路术”的代价，也是他身为“半吊子”出马仙传人无法完美掌控灵力的体现。他与灵界的通道开得太大，关得不及时，导致那些混乱的、属于“另一边”的能量和信息倒灌而入，冲击着他属于“这一边”的肉体凡胎。
左耳垂上那枚黑色玛瑙耳钉微微发烫，试图封印和稳定他体内躁动的灵力，但效果有限。他能感觉到耳钉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阵灼痛。
“……吵死了……”他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他抬起沉重的手臂，用手背挡住眼睛，试图阻挡那些混乱的视觉碎片，但毫无用处。
就在这无尽的感官混沌中，一个格外清晰、充满恶意的“意念”，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猛地刺入他的意识：
“找到……你了……”
“灯……是我的……”
这意念带着一种冰冷的贪婪和绝对的邪异，与他之前感应到的“标记”气息同源，但更加强大、更加凝聚！
林青灯猛地从藤椅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工装服。所有的感官幻觉如潮水般退去，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危机感却清晰地残留下来。
不是张诚！张诚充其量只是个被利用的、沾染了邪术的棋子！
刚才那个意念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是“玄阴教”的人！对方通过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方式，或许就是借助那强大的“标记”术法，反向定位到了他——这个干扰了他们计划，并且手持他们所需“青铜灯”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安然无恙的青铜灯，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父亲临终前“别碰玄阴案”的遗言在耳边回响。他还是卷进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深。
就在这时，他的古董店门被敲响了，节奏带着警察特有的干脆。
林青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警兆，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沈彻和陆清墨。沈彻的脸色依旧严肃，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全然质疑，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陆清墨则敏锐地注意到他比之前更加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汗迹。
“张诚抓到了，”沈彻开门见山，“在他的隐秘空间里找到了邪术笔记和绘制标记的工具，他对利用‘引魂鞋’杀害周倩的罪行供认不讳，动机确实是因为他妻子的出轨。”
林青灯没什么意外地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恭喜沈队长破案。”
沈彻盯着他：“但他否认认识什么‘玄阴教’，声称那些符号和法术都是他自己从一些‘古籍’上学来的。我们查过，他接触的那些所谓古籍，来源复杂，无法追踪。”
林青灯嗤笑一声，带着疲惫的嘲讽：“替罪羊当然不会知道太多。真正的猎手，还在暗处看着呢。”
沈彻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案子没完。”林青灯走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张诚只是被推出来的卒子。他身上的‘标记’是别人种下的，他能学会‘引魂鞋’的制作方法，也是有人‘教’的。目的嘛……”
他顿了顿，看向沈彻，眼神锐利：“要么是试探，要么就是……声东击西。”
陆清墨接口道：“林先生，你是否感知到了什么？刚才我们进来时，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林青灯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在张诚那里找到的标记，是不是一个看起来像扭曲的眼睛，周围有蛇形缠绕的符文？”
沈彻和陆清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个细节，他们从未对外透露过。
“你怎么知道？”沈彻的声音低沉下来。
林青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因为刚才，‘它’……或者说，使用这个标记的那位，已经‘看’到我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沈彻和陆清墨：
“沈队长，陆法医，抓到一个张诚，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上门。”
店内的空气，因他这句话，瞬间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