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上阳宫。
仙居殿内,浓郁的汤药味也掩不住那股帝国将倾的腐朽气息。重重帘幔之后,凤榻之上,曾经君临天下、令四海俯首的女子,如今只剩下一具干枯的躯壳。
武则天,大周则天大圣皇帝,她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零星的光斑间沉浮。耳边是宫人压抑的啜泣和太医惶恐的低语,但她听得最真切的,是那洛水滔滔,是那朝堂之上,李显复位后,群山呼啸“万岁”的余音——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早已麻痹的心头。
不甘……无尽的不甘!
她苦心孤诣,打破千年桎梏,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开创前无古人的伟业。她驾驭了最桀骜的臣子,驯服了最庞大的帝国,却终究没能驯服时间,没能阻挡李唐的血脉重新染指她的江山。
“朕……朕的大周……”她在心底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灵魂仿佛被从躯壳中一点点剥离,拖向冰冷与虚无的深渊。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一股更强大、更蛮横的力量攫住了她,猛地一拽!
“呃啊——”
并非喉咙发出的痛呼,而是灵魂的震颤。武则天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仿佛有钢针在颅内搅动,伴随而来的是窒息般的胸闷,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一种陌生而脆弱的酸痛感。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仙居殿雕梁画栋的穹顶,而是低矮、昏暗的房梁,木质粗糙,甚至还挂着几缕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炊饼麦香和……属于一个健壮男子的、并不难闻但绝不属于宫廷的汗味。
这是何处?!
帝王的警觉让她瞬间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呵斥。她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所及,是打着补丁的粗布帐幔,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身上盖着的是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她抬起手——一双骨肉匀停、纤侬合度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皮肤细腻,绝非她年老时枯槁的模样。但这双手,也绝非她当年执掌玉玺、挥斥方遒的手,它透着一种小家碧玉的柔靡,无力,且……卑贱。
一股不属于她的、混杂着委屈、恐惧、欲望和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黄河水,汹涌地冲入她的脑海。
潘金莲……卖炊饼的武大郎之妻……清河县……西门大官人……还有那即将归家的、打虎的英雄,武松!
“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不是气的,是荒谬,是滔天的屈辱!她,武则天,竟成了史书杂谈中那个淫荡、狠毒、最终被小叔子手刃的贱妇潘金莲?!
是了,记忆里,那个真正的潘金莲,正因为对那素未谋面的小叔子武松存了不该有的绮念,又惧又盼,加之被西门庆撩拨的心旌摇曳,方才情绪激荡之下,竟一时背过气去……这才让她这缕帝魂,趁虚而入。
“呵……”一声低哑的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帝王的冰寒与自嘲。贼老天,竟与她开如此玩笑!从九五之尊到市井贱妇,从紫宸殿到这破败炊饼店,云泥之别,莫过于此。
但她是武则天。惊怒与屈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那双原本属于潘金莲的、水汪汪的勾人媚眼里,射出的却是属于女皇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乱世?宋徽宗年间?水浒……梁山?她迅速从潘金莲零碎的记忆和市井传闻中捕捉关键信息。皇帝昏聩,佞臣当道,四方烽烟将起……这不正是英雄草莽并起的时代吗?
一个全新的棋盘!一个比李唐王朝末期更加混乱,也意味着更多可能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