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元村。
赵无涯坐在茅屋床边，手指摩挲着木箱边缘。这箱子是他母亲生前用过的，漆皮剥落，角缝里积着陈年灰尘。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晃得影子在土墙上乱颤。
他十七岁，身形已长得挺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头发用草绳随意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藏着倦意。父母早亡，村里人接济着他长大。十岁那年妖兽夜袭，他亲眼看着几个孩子被拖进林子，自己缩在柴堆后连喊都喊不出声。从那天起，他总梦见那些哭声，一遍又一遍。
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最近几天更是如此。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像风来前的树叶，轻轻抖个不停。
他掀开箱盖，一件件往外拿东西：旧衣、破碗、干粮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些东西没一件值钱，可他还是仔细擦了灰，整整齐齐摆在床上。翻到箱底时，指尖触到一层松动的夹板。
他用力一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
纸包泛黄，四角用麻线捆着，摸上去脆得像枯叶。他解开线，缓缓展开，是一卷泛黑的古旧卷轴。上面画着些模糊山形，线条歪斜，像是随手涂鸦。正中央三个大字——“仙贝岭”。
他盯着那三字看了两息。
忽然，青光一闪。
不是错觉。那“仙贝岭”三字确实泛出淡淡光晕，转瞬即逝。
赵无涯猛地眨眼，再看时，卷面如常，仿佛刚才只是灯影晃动。他把卷轴凑近油灯，翻来覆去瞧了个遍，没发现机关暗纹，也没闻到药味。他挠了挠头，嘀咕一句：“莫非饿出幻觉了？三天没沾荤腥，真扛不住。”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那种声音，沙哑、沉重，带着湿漉漉的回响。就像十年前那一夜，从林子里传来的第一声嚎叫。
他浑身一僵。
手里的古卷差点滑落。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震得窗纸微微发颤。村口的老狗开始狂吠，接着是鸡鸣，再然后，有人拍门大喊：“关好门窗！别出门！”
赵无涯一把将古卷塞进怀里，顺手抄起墙角的柴刀。刀刃钝了，但他握得很稳。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它为什么回来。
十年前它带走的是别人，十年后呢？村里还有老人、孩子，还有救过他的李婶、借他米面的王伯。他不能再躲了。哪怕手里只有一把砍柴刀，也得去看一眼。
他推开门。
夜风扑面，带着林间特有的潮气和腐叶味。天上无月，星子稀疏，小路像条灰蛇盘向村后。他沿着土道快步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身后，村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声断续的犬吠。
走到坡下时，他听见树丛里有动静。
低头一看，脚踝被一根老藤缠住，挣了一下没扯开，干脆蹲下用手去解。指腹蹭到泥土时，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古卷一角。
奇怪的是，那血迹刚沾上纸面，卷轴竟又闪了一下青光。
这次他看得真切——光是从“仙贝岭”三个字里透出来的，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
他怔住。
还没反应过来，前方林间忽地亮起一点微芒。
不大，但在黑夜中格外清晰。那光色偏青，忽明忽暗，位置正好对着仙贝岭的方向。更巧的是，那地方他小时候去过一次，是村中老人说的“禁地”，谁都不让靠近。
而现在，那光每闪一次，他怀里的古卷就跟着轻颤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互相呼应。
他站起身，甩掉藤蔓，柴刀横在身前，一步步往山坡上走。
林子越来越密，树枝交错遮天蔽日。脚下坑洼不平，他踩空一次，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吸了口气，却没停下。耳边风声渐紧，远处嘶吼再度响起，这次离得更近，连地面都微微震动。
他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
快到半山腰时，他停住喘了口气。胸口起伏，额上冒汗，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晚我躲在柴堆后面。”他低声说，“这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