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檐角掠过,吹得膳堂门口那盏纸灯笼轻轻晃荡。赵无涯一脚踏进门槛,腰间酒葫芦磕在门框上“咚”地一响,他低头瞅了眼,没管,径直走向靠窗的老位置——那是他每次出任务前必坐的位子,油渍最厚,凳脚还缺了一块。
风行烈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着霜。他扫了眼空荡的膳桌,顺手把背上的剑往墙角一立,发出闷响。几个早起打饭的外门弟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扒粥,动作整齐得像被掐了脖子的鸡。
“你真打算今天就走?”风行烈拉开凳子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对面听见。
“不然呢?”赵无涯已经捞起筷子夹起一块酱豆腐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躺床上等黑雾上门拜年?还是等着执事堂发个‘年度最佳休养奖’?”
风行烈没接话,只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压在碗底。纸角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正面画着一道朱砂符文,背面盖了个青色小印,隐约是个“玄”字。
赵无涯瞥了一眼,筷子顿了下:“老规矩,伤好才能用,用了就得走人。”
“嗯。”风行烈点头,“青玄子留的,三年有效。现在正好。”
赵无涯咧嘴一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端起粗瓷碗灌了口米汤:“行啊,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疯,是你俩一起发癫。”说着伸手去掏腰包,“采药申报表带了吗?”
“在你昨天扔给我的符袋里。”
“哦对。”赵无涯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时还掉了点干草渣,“写好了,‘为研究新型抗魔药材活性成分,申请前往仙贝岭外围采集样本’,你看这措辞专业不?”
“像卖假药的告示。”风行烈抽过来扫了一眼,提笔在“外围”两个字上划掉,改成“深处”。
赵无涯挑眉:“胆儿肥了啊?不怕守山长老拿扫帚抽你?”
“怕就不来了。”风行烈收笔入袖,“你敢报,我就敢签。”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没带多少热闹,倒像是刀刃碰上了磨石,火星一闪,转瞬归于沉静。
膳堂外传来晨钟第三响,远处演武坪方向开始有人影跑动。赵无涯抹了把嘴,起身拍裤腿上的碎屑:“走吧,趁天还没全亮,赶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溜出去。”
“不是溜。”风行烈也站起身,将符纸小心折好收回内袋,“是出发。”
“一个意思。”赵无涯背上剑,拎起酒葫芦晃了晃,里头液体轻响,“反正都是不打招呼就不见。”
他们并肩走出膳堂,晨光正斜斜切过回廊地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沿途遇见几个熟面孔,有人想打招呼,见他们步履不停,便又缩了回去。没人拦,也没人问——最近这两尊神,谁碰都怕沾上麻烦。
守山亭在九重云阶尽头,两名执役弟子正换岗。见到二人身影,其中一个立刻抬手拦路。
“二位师兄止步。”年轻弟子声音发紧,“高层有令,年关将至,非紧急公务不得离宗。请出示通行凭证。”
赵无涯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改过的申报表递过去:“紧急程度你自己看。我们去采的是能对付黑雾的药,要是晚了,下次你们值班的时候可能就得戴着防毒面具上岗了。”
弟子接过一看,眉头越皱越深:“仙贝岭深处……这权限不够,得长老签字。”
“我没长老签字。”赵无涯摊手,“但我有这个。”他打开药瓶,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指尖,轻轻一弹。粉末飘到半空,竟凝成一道微弱金纹,旋即散去。
“这是什么?”弟子惊疑不定。
“新型抗魔丹残渣。”赵无涯合上瓶子,“刚炼出来的,效果比破邪符强三倍。原料就在仙贝岭深处,我不去采,谁去?等你们哪天被黑雾缠上,记得喊我回来救场。”
另一名年长些的弟子盯着那点残留金光,忽然开口:“让他们过吧。”
“师兄!”年轻弟子急道。
“你不认得这光?”年长弟子低声说,“昨夜执事堂通传,医庐那边出了新药,能清心神、驱异气。就是这个。”
年轻弟子愣住,看了看赵无涯,又看看风行烈,终于退开一步。
赵无涯冲他眨眨眼:“谢了,回头请你喝酒——当然是灵液兑的,保你喝完精神百倍,夜御十女都不累。”
“滚!”年长弟子终于绷不住,笑骂一句。
风行烈没说话,只是默默取出那张特许符,在二人眼前展了一下。符纸迎风轻颤,青印微微发亮。守山弟子看清后,再无异议,侧身让开通道。
云阶缓缓展开,如白玉铺就的天梯伸向山门外。晨雾尚未散尽,远处林海起伏,仙贝岭的轮廓藏在薄纱之后,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