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漫过山脊,把青霄峰顶的石台染成浅灰。风从崖边掠过,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吹得衣角翻飞。赵无涯依旧盘坐在昨夜的位置,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风行烈也没动。他坐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剑横在膝上,手搭在剑柄末端,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那里星河正悄然隐去,最后一颗亮星悬在东方,像被谁钉住了一样,迟迟不肯熄灭。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像昨夜那般沉重,也不再是纯粹的沉默。那种沉默是防备的、警惕的,而现在的静,更像是在等一个念头落地。
赵无涯忽然睁开眼,抬手揉了把脸,动作有点粗,像是要把瞌睡和杂念一起搓掉。他扭头看了眼风行烈,咧嘴一笑:“你坐这一宿,屁股不麻?”
风行烈眼皮都没抬:“你问这干嘛?你又不请我换地方。”
“嘿,”赵无涯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儿筑基呢,结果就图个看星星?”
“我看的是东荒裂谷方向。”风行烈终于转过头,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三日前,有流光坠入深处,巡山弟子捡到一块残玉简,送到了值勤房。我没上报。”
赵无涯挑眉:“哦?那你私藏证据,图谋不轨啊师兄。”
“不是图谋。”风行烈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玉,边缘焦黑,像是被雷劈过,“是判断。这东西读不了全貌,但能感应到一丝界膜松动的气息——比寻常灵气波动更沉,像墙缝里漏风。”
赵无涯接过玉简,指尖一碰,立刻皱眉:“这感觉……不对劲。不是咱们这边的灵力路子。”
“嗯。”风行烈点头,“像外域。”
两人同时没再说话。风又刮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被崖边气流甩出去,消失不见。
赵无涯低头看着那块残玉,来回摩挲着裂缝:“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天天防着谁偷我酒葫芦,谁记我站位,谁在玉符里做手脚,有意思吗?”
“没意思。”风行烈答得干脆。
“那有意思的是啥?”赵无涯抬头,盯着他,“是昨天那群人举花枝喊我名字?还是长老拍肩膀说‘年轻有为’?”
“都不是。”风行烈看着他,“是你划那道线的时候。”
赵无涯一愣。
“你往后退了三步。”风行烈说,“不是为了显得自己多厉害,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也能走。我不止能走,还能走得更远。这才是他们怕的。”
赵无涯笑了下,这次没带调侃,也没自嘲,就是单纯地笑了:“所以你是说,咱不能停?”
“不是不能停。”风行烈摇头,“是不能在这儿停。”
这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不起浪,却让底下暗流开始动了。
赵无涯靠在身后石柱上,仰头看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云层已经开始发亮,一层层由灰变金。他忽然说:“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啥吗?”
风行烈没接话,等着。
“不是妖兽,也不是饿肚子。”赵无涯慢悠悠地说,“是田埂上的蚂蚁。它们排成队,搬米粒、搬死虫,忙得要死,可一场雨下来,路没了,家塌了,它们还在原地转圈,不知道往哪走。”
他顿了顿,笑了笑:“我现在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那样。练功、防人、应付事,一圈一圈跑,可回头一看,好像啥都没变。敌人换了张脸,手段翻了个新,本质还是一样——都想让我停下。”
风行烈静静听着。
“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没有那么个地方,没人认识我,没有‘赵大胆’这个名号,也没有谁惦记我的葫芦或剑。”赵无涯转过头,“在那里,我不用防着背后的眼神,也不用算计谁在玉符里留记号。我能纯粹地往前走,哪怕摔了,也是因为路不平,不是有人挖坑。”
“东荒裂谷可能就是那样的地方。”风行烈接上,“没宗门规矩,没世家势力,甚至连地图都没有。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出来的也大多疯了。但它确实有东西——前朝修士的遗府、失传的功法、还有……不属于这片天地的灵脉痕迹。”
赵无涯眼睛亮了一下:“听上去挺刺激。”
“也可能送命。”风行烈淡淡道。
“那也比被人算计死强。”赵无涯耸肩,“至少死得明白。”
风行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是认真的?”他问。
“你看我像开玩笑?”赵无涯反问,“昨晚上我还琢磨,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得把酒葫芦挂门口当诱饵,自己躲树上放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