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还悬在山头，云层被染成浅金与淡灰交织的颜色。赵无涯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风行烈的背影。那人还站在岔道口，像一尊没来得及搬走的石像，甲片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喂！”赵无涯扬声喊了句，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能穿透山风，“再站那儿天就黑了，你当自己是门神？”
风行烈转过头，没说话，只是朝他这边走了两步。脚步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
赵无涯咧嘴一笑：“我这骨头一天到晚绷着，再不去走走都快锈住了。要不要一块儿？反正巡阵是明天的事。”
风行烈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酒葫芦，又抬眼看他脸：“你还知道明天要巡阵？”
“当然知道。”赵无涯拍了拍剑柄，“我又不是喝大了就开始胡说八道的那种人——虽然我也喝，但很有分寸。”
风行烈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并肩跟上，两人一起往东麓石阶下行的方向走去。
山路不算宽，两旁草木渐深，偶尔有山雀扑棱飞起，掠过树梢。脚下的石板被晒了一整天，此刻踩上去还有些余温。赵无涯走得松快，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让它滚下山坡。
“你说，咱们上次这么闲溜达是什么时候？”他问。
“仙贝岭回来那天。”风行烈答得干脆，“你一边走一边吐灵液，说是‘喝多了’。”
“那叫药性反应！”赵无涯立刻反驳，“再说了，谁让你非逼我试那什么‘寒髓泉’的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儿，跟冰镇过的铁锈似的。”
“你喝了三口。”
“那是为了证明我能行！”
风行烈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总之不像平时那么冷。
两人继续往下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林间风大了些，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赵无涯解下酒葫芦，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没咽，含着润了润喉咙，又重新盖好。
“其实吧，”他说，“刚才师父说完那些话，我心里挺沉的。不是怕，就是觉得……这担子太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行烈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赵无涯笑了笑：“你知道我怎么缓过来的吗？我想起咱们第一次进宗门密地试炼，你在幻阵里中招，抱着根柱子喊‘爹’。”
“我没有。”风行烈立刻打断。
“你有！我还录了音符呢，要不要放出来听听？”
“你敢。”
“我不敢。”赵无涯耸肩，“但我记得你那时候明明吓得不行，出来之后一句话不说，第二天却主动帮我挡了三个世家弟子的围堵。你说，他们想找我麻烦，先问你答不答应。”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风行烈低声道：“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人嘴上厉害，不如一个肯动手的。”
“所以你看，”赵无涯拍拍他肩膀，“现在也一样。任务是重，敌人是强，可咱俩也不是第一天扛事了。你守西北，我控东南，不就是换个地方打架嘛。”
“不一样。”风行烈终于开口，“这次要是输了，没人能收尸。”
“那就别输。”赵无涯说得轻巧，语气却一点不飘，“大不了拼到只剩一口气，你也拦不住我往前冲；同理，我要是看见你被人围了，哪怕断条腿也要爬过去砍两剑。”
风行烈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嗯。”
这两个字落下来，山道上的气氛好像变了点什么。不是轻松了，也不是更沉重了，而是像一块绷紧的布，终于找到了支点，不再乱晃。
他们走出松林，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处断龙坡侧的崖台，地势略高，视野极好，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线，以及正在缓缓沉入群峰之间的夕阳。
赵无涯一屁股坐在崖边石头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呗，歇会儿。反正太阳还没下山，不算耽误事。”
风行烈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战甲与岩石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把双臂搭在膝盖上，望着远方的云海。
“这风，”赵无涯忽然说，“比小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还干净。”
风行烈侧头看他。
“真话。”赵无涯仰起脸，让风吹过额头，“以前总觉得修仙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让别人欺负我，后来发现，也不是全为了这个。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坐在山顶吹风，身边还有个不会笑话我的傻大个。”
“谁傻。”风行烈低声说。
“你不傻你能被我骗去试毒泉？”
“是你自己非要尝。”
“但我没让你陪啊。”
风行烈没再争，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沉默再度降临，但这回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压力。它更像是两个人之间自然流淌的东西，不需要填补，也不怕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