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踩着林道上的碎石往下走,脚底传来细小的摩擦声。风行烈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步伐不快也不慢,像平时一样。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打算回房休息。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宗门各处的灯笼陆续亮起,橘黄的光晕从屋檐下透出,照得青砖地面泛着温润的色泽。
他们拐过山腰那片松林,营地就在后山坳里。这里是专为决战准备的临时驻地,不大,却布置得极为严密。三重阵法环套,符灯沿坡而设,每隔十步就有弟子轮岗巡查。篝火堆在中央空地上烧着,火苗不高,灰烬积了一层,显然刚有人来添过柴。
赵无涯走到火堆旁,蹲下身,伸手拨了拨炭块。火星跳了一下,映在他眼底闪了瞬。他从腰间取下酒葫芦,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空的。他笑了笑,把葫芦放回原位,拍了拍手站起来。
“你不是说请我吃烤鸡?”他看向风行烈。
风行烈站在火堆另一侧,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他没答话,只是抬手解下背后的剑,轻轻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动作一丝不苟。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图卷,摊开放在石桌上。
赵无涯走过去,低头看。是作战图,他们亲手画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展开过。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伏击点、撤退路线、信号节点,还有他们约定的三段式进攻节奏。
“再核一遍。”风行烈说。
赵无涯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支炭笔。他先点了点东侧山口的掩体位置:“这里,镇魂网埋深了两寸,昨天试过,触发反应快了半息。”他又划到中路主阵,“符箓存量确认了吗?上次补给送来的雷爆符只有三百七十二张,差八张满额。”
“我已经让后勤重新清点。”风行烈声音平稳,“可能是记账时漏了。另外,哨音应急机制今晚要再演一次,防止有人听岔。”
“行。”赵无涯在图上圈了个记号,“还有,咱们的合击节奏,得再压快一点。幽冥老祖出手前黑雾收缩的时间比预想短,如果等他完全蓄力再动,就晚了。”
风行烈看了他一眼:“你能跟上?”
“废话,我可是连数羊都能数出花来的男人。”赵无涯咧嘴一笑,随即又正色,“别忘了,我这把剑现在可是融了古魔心脏碎片的狠角色,它不想输,我也不能怂。”
风行烈没笑,但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些。他伸手拿起炭笔,在“万象归流阵”的第四式落点处加了一圈红圈:“你练到第几遍了?”
“昨晚练了二十七次,最后一次成功打出三段变招。”赵无涯摸了摸肩井穴的位置,“就是这儿,灵力流转还是有点卡,不过我已经改了出剑角度,应该能稳住。”
风行烈点头,将玉简从怀里取出,轻轻放在图卷旁边。这是昨夜他从北峰密室带出来的原始阵图备份,表面刻着细密符纹,触手微凉。
“你拿去。”他说。
赵无涯没推辞,直接收进内袋。“谢了,师兄。等打赢了,我请你喝三天三夜的灵液,兑水的那种。”
风行烈终于抬手,敲了敲石桌边缘,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回应,也像是结束。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检查起装备。赵无涯把长剑拔出来,剑身泛着暗红光泽,云纹剑鞘上有细微裂痕,那是融合古魔心脏时留下的痕迹。他用布仔细擦了一遍,又往剑锷处滴了一滴灵液,看着它缓缓渗入封印纹路中。风行烈则在整理符袋,一张张清点,动作精准得像在称药。
营地四周安静得出奇。按理说这个时辰还能听见虫鸣,或者远处杂役房传来的锅碗声。可今夜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停了,旗杆上的战旗垂着,一动不动。
赵无涯忽然停下动作。
他抬头望天。星月清晰,云层未动,一切正常。可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握紧剑柄,正要起身巡查,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肩上。
是风行烈。
他摇摇头,低声道:“不是埋伏。”
赵无涯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静,是‘怕’出来的。”风行烈望着北方荒野的方向,声音很轻,“他在等我们先动。他在怕我们有后手。”
赵无涯怔住,随即嘴角扬起,慢慢坐了回去。他再次拧开酒葫芦,倒也没真指望能倒出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做了个饮酒的动作,然后仰头一倾。
“那咱就让他多怕一会儿。”他说。
两人并肩坐下,靠着石桌,不再言语。火堆里的炭块偶尔崩出一点火星,落在地上熄灭。时间一点点过去,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规律响起,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赵无涯盯着火堆,忽然问:“你说……我们真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