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荒原上铺开，枯草被风吹得伏倒，像一层层褪色的旧纸。赵无涯走在最前，脚底踩过碎石与干裂的泥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队伍，脚步整齐，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连成一条微弱却坚定的光带。
风行烈落在他左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岩壁，那上面布满扭曲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爬行时留下的爪印。越往前，空气越沉，呼吸之间能感觉到一股子腥锈味，像是铁器在潮湿中腐烂多年后散发的气息。
“快到了。”赵无涯低声说，声音不大，只够风行烈听见。
风行烈没应，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前面那片黑雾缭绕的巨谷，就是古魔巢穴的入口。昨夜还只是远远望见轮廓，如今已能看清那山谷如同一张张开的嘴，两旁山体向内塌陷，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一般。雾气翻滚不散，不是寻常水汽，而是带着实质感的黑色浓烟，缓缓流动，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队伍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几个低阶弟子脸色发青，其中一个年轻修士手一抖，差点把符灯摔在地上。他身旁的同伴赶紧扶住，却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惊惧。没人说话，但那种压抑感已经像水一样漫上来，渗进每个人的衣领、袖口、呼吸里。
赵无涯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传音给风行烈：“启动镇心符阵。”
风行烈点头，指尖轻弹，一道极淡的灵光自袖中飞出，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紧接着，各派修士陆续激发护心符箓——天剑门弟子咬破指尖在额前画符，玄丹宗的人默默点燃一枚银针，北岭雪寨的战士则将冰刃插入地面，霜气瞬间蔓延三尺。无形的精神屏障悄然成型，那些原本因魔音干扰而恍惚的弟子眼神逐渐清明。
赵无涯这才抬手，做出“止步”手势。
全军停下。符灯的光芒被调至最低，只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整个队伍静默如石像，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他独自向前走了十步，靴底踏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站定，背对众人，面朝那深渊般的裂口。青衫被阴风吹得鼓动，但他身形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子。
“别怕。”他说，声音不高，也不激昂，“我知道这地方看着挺吓人，跟网吧包夜第二天醒来似的——脑袋嗡嗡的，眼睛发花，恨不得立刻删号重练。”
有人下意识地扯了下嘴角。
“可咱们不是来打卡旅游的。”他继续说，“是来收快递的——幽冥老祖欠我们的账，今天该结了。”
这句话落下，队伍里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稍松动。
赵无涯没回头，只轻轻拍了拍背后的剑鞘。那上面的云纹早已斑驳，裂痕纵横，尤其是中间那一道深凹，正是融合古魔心脏碎片时留下的印记。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像是在确认某个老朋友还在。
“进去。”他转身下令，语气平静，“按计划推进，三人一组，前后照应，发现异常立刻打暗号。记住，现在我们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替别人扛，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命令传下，队伍重新启动。这一次，步伐虽缓，却更稳。
进入巢穴的过程没有预想中那么剧烈。没有轰然巨响，也没有机关突现。只是当第一双脚真正踏入那片黑雾时，光线就像被剪断了一样，骤然消失。符灯的光晕只能勉强撑开前方三尺的空间，再远一点，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湿滑的质地，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岩壁渗出黑色黏液，顺着裂缝缓缓流淌，滴落在地时发出“啪嗒”一声，随即腾起一小股腥臭的白烟。
风行烈走在最前开路，剑尖轻点地面，试探虚实。每走五步，他就在地上划一道浅痕，同时释放一丝极淡的寒气，在前方凝成薄霜路径，标记安全区域。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言语，但所有人都明白他在做什么。
“闭目三息，再睁眼——真景自现。”赵无涯边走边提醒，声音压得很低，“别信耳朵听的，也别信鼻子闻的。你看到的哭喊、听到的求救，全是假的。谁要是看见我突然倒地吐血，千万别管，直接给我一巴掌。”
这话听着荒唐，却让不少人绷紧的神经松了几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弟子出现幻觉。一名散修联盟的年轻人忽然停步，瞪大眼睛盯着左侧岩壁，嘴里喃喃：“娘……你怎么在这儿？”说着就要冲过去。
旁边同伴一把拽住他胳膊，用力晃了晃：“醒醒！那是石头！”
那人猛地回神，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刚才那个……真是幻象？”他声音发颤。
“你妈要是真在这儿，早被魔气腌入味了。”赵无涯走过时顺口接了一句，“咱这儿不搞亲情连线，只搞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