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林墨,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就往自己家走去,那股子属于军人和顶尖工程师的雷厉风行,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穿过赵建国的院子,走进他的家门,一股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饭菜香,而是一种混杂着陈年书卷的纸张味、机油的工业气息以及淡淡的焊锡味道。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没有一件称得上奢华的装饰品。
取而代之的,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专业书籍和技术文献,从《机械原理》到《金属材料学》,从德语的原始手册到俄文的设计图集,应有尽有。
房间的各个角落,则摆放着各种各样精密得令人咋舌的机械模型。
有坦克的悬挂结构模型,有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甚至还有一个用黄铜打造的、内部齿轮清晰可见的差速器模型。
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工业技术博物馆。
赵建国随手将网兜扔在桌上,熟练地烧水、烫杯、洗茶,很快,两杯热气腾腾、茶香四溢的清茶就摆在了两人面前。
两人一老一少,就坐在那堆满了图纸和模型的书桌旁。
起初的话题,还围绕着轧钢厂那张“行星差速离合”的蓝图展开。
可随着交流的深入,话题的广度和深度,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展。
从一个零件的精密加工公差,聊到了整条生产线的流程优化。
从红星轧钢厂落后的生产现状,聊到了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宏伟蓝图。
从基础的轴承滚珠如何突破良品率,聊到了高端的特种钢材为何迟迟无法自产。
赵建国毫无保留地向林墨这个忘年交,倾诉着他胸中的抱负与忧虑。
通过他的讲述,一幅波澜壮阔而又无比严峻的时代画卷,在林墨的眼前徐徐展开。
林墨第一次如此深刻,如此具体地触碰到了这个时代的脉搏。
他终于明白,这个时期的华夏,在工业领域究竟是何等的步履维艰。
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巨人,看似庞大,实则基础薄弱,骨骼脆弱。
无数关键的核心技术,就像一根根冰冷的绞索,被国外势力死死地攥在手中,卡住了这个新生国家发展的咽喉。
“小林啊,你知道吗?我们连一颗合格的自行车滚珠,都造不好!需要从国外进口!一台最普通的万能铣床,我们仿制出来的,精度和寿命连人家原版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赵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沉痛。
“我们想造自己的飞机,自己的军舰,自己的汽车……可没有好的钢材,没有精密的机床,没有先进的设计理念,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墨的心上。
他胸膛里,那股原本只为向四合院禽兽们复仇而燃烧的火焰,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位老人身上散发出的磅礴家国情怀,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了他的灵魂。
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之前是何等的渺小。
他的眼界,一直被局限在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里,他的目标,也仅仅是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与整个国家工业崛起的宏伟事业相比,那些鸡毛蒜皮的个人恩怨,是何其的微不足道。
他的舞台,不应该,也绝不能仅仅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四合院,甚至都不该局限于一个红星轧钢厂。
他脑海中那些超越了这个时代整整数十年的知识、技术、理念,它们不应该被用来与一群无知短视的“禽兽”斗气。
它们有更伟大的使命。
它们应该被播撒在这片贫瘠但充满希望的工业土壤上,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发光,去发热,去成为点燃整个时代工业革命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