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冬。
京城的天儿,像是被一整块儿灰扑扑的脏抹布给盖住了,又阴又冷,风里头夹着砂砾,刮在人脸上生疼,那股子寒气直往骨头缝儿里钻。
南锣鼓巷95号,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四九城大杂院。
院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枝丫,寒风卷着几片没人扫的烂菜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吹出呜呜的声响,显得格外萧瑟凄凉。
陈锋,回来了。
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旧军大衣,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显得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只是,那条微跛的左腿,让他每走一步,都带着一丝沉重的顿挫,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骨灰盒,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三年前,他就是从这个院子,雄赳气昂地奔赴朝鲜战场。三年后,他带着一身赫赫战功和一条回不去的伤腿,捧着在后方病故的父亲的骨灰,回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的归来,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进了院里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瞬间激起了一圈圈藏着污泥和算计的涟漪。
中院,正屋门口。
一大爷易中海,这位在红星轧钢厂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八级钳工,正背着手,一脸沉痛地召集着全院大会。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惯有的、带着领导腔调的语气开了口。
“各位街坊邻居,都静一静!咱们院儿的老陈,没能等到儿子凯旋就撒手人寰了,这是咱们院里的大事,也是一件天大的悲事啊。”
“陈锋那孩子,是去保家卫国的大英雄!现在英雄回来了,家里却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咱们作为街坊四邻,可不能让他寒了心,得让他感受到咱们大院的温暖!”
易中海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透着“德高望重”的范儿,一副真心实意为陈锋着想的模样。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满脸褶子堆得像烂核桃、眼珠浑浊的老虔婆——贾张氏,就迫不及待地接上了话茬,那尖细的嗓门像是没上油的纺车,刺耳得很:“一大爷这话在理!可话又说回来,老陈家就剩小锋一根独苗,那两间敞亮的大北房,他一个大小伙子住着不也豁亮得慌?您瞧瞧我家东旭,眼瞅着就要办事儿了,正为没个新房抓心挠肝呢!”
她这话一出口,贪婪就像是藏不住的狐狸尾巴,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角落里,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慢悠悠盘着俩核桃的三大爷闫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那声音不紧不慢,可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子算盘珠子味儿。
“贾家嫂子这话糙理不糙。而且啊,我可是听说了,部队给英雄的抚恤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足八百块!陈锋这孩子还年轻,手里攥着这么大一笔钱,保不齐就让外头的坏人给骗了去。依我看啊,这钱,还是得由一大爷您这位院里最有威望的长辈,帮着‘保管’一下,细水长流地给他花,免得他年轻不懂事,坐吃山空。”
八百块!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带着空气都燥热了几分。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的年代,八百块,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到发狂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