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凝固的墨块,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露水悄无声息地凝结,打湿了三人的衣摆和鞋袜,带来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凉意。李不凡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剑身萦绕着一层淡薄却坚韧的金色光晕,如同黑暗中一盏微弱的明灯,将周遭试图侵蚀过来的浓稠阴气勉强逼退尺许,形成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小朱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紧绷着,原本灵动清澈的眸子此刻写满了警惕与不安,不断扫视着周围影影绰绰的黑暗。作为妖类,她对阴邪之气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此刻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得她妖丹都在微微颤栗,不自觉地又往李不凡身边贴近了几分,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与庇护所。明镜鼠则稳稳蹲在李不凡的肩头,它小小的身躯仿佛磐石,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簇燃烧的鬼火,尖尖的小耳朵高频抖动着,不放过林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虫鸣叶落的细微声响。
出了石头村,脚下那条勉强算是路的小径很快便被荒草吞没。四周是齐腰深的杂草丛,枯黄的叶片上挂着冰冷的露珠,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腐烂的落叶层层堆积,散发出泥土和霉菌混合的沉闷气息。顺着小朱指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树木变得异常密集,虬结的枝桠疯狂地向上、向四周伸展,相互交错缠绕,形成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黑色罗网,将本就吝啬的惨淡月光彻底隔绝在外。一股远比村中浓郁数倍的阴寒之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腐朽尸骨、腥臊血气以及某种硫磺般的刺鼻异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直冲脑门,让人的肠胃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
“道长哥哥,前面……前面就是乱坟岗了。”小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伸手指向前方那片被扭曲密林紧紧环抱的空旷地带。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村里的人都怕极了这儿,老人说这里埋了好几辈的先人,还有不少是无主的孤坟,怨气重得很。夜里……夜里常有绿油油的鬼火飘来飘去,还有人说听到过女人的哭声……”
李不凡微微颔首,面色凝重。他抬起左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放轻脚步,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小朱和明镜鼠立刻屏住呼吸,紧跟其后。
踏入乱坟岗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散落着无数残破不堪的墓碑,它们像老人口中残缺的牙齿,东倒西歪。有些石碑已然断裂,半截埋入泥土;有些则被厚厚的、滑腻的青苔完全覆盖,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难辨。高低错落的坟包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摇摆的姿态,不似草木,反倒像无数冤魂在黑暗中无声地蠕动、挣扎。四周那些环绕的树木,枝叶异常繁茂,枝干扭曲,如同尽职的狱卒,将这片空地与外界隔绝,也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气死死锁在其中,让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蹲在李不凡肩头的明镜鼠突然发出了急促而轻微的“吱吱”声,它的小爪子猛地抬起,精准地指向乱坟岗边缘的入口方向。李不凡眼神一凛,迅速伸手拉住小朱的胳膊,两人一鼠敏捷地隐入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老槐树那巨大的阴影之后。李不凡收敛周身气息,目光如电,穿透昏暗,紧紧锁定那个方向。
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地从密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皮肤黝黑,身材也算结实,正是村里失踪名单上的王三。然而此刻,他双目空洞无神,瞳孔涣散,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树皮。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顿地朝着乱坟岗的中央区域走去。他身上的粗布衣衫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周身隐隐萦绕着一层淡薄却邪恶的黑气,正是被精纯阴气深度侵蚀的明显迹象。
“是……是王三哥!”小朱用手捂住嘴,低低地惊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他前天还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人笑着打招呼,说他家娃子快过生辰了……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李不凡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掌心传来一丝温热的安抚之意,示意她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三,看着他那如同梦游般的身影,径直走向乱坟岗中央那片格外引人注目的——芭蕉林。
那片芭蕉林长得异常茂盛,与周围荒凉的景象格格不入。一棵棵芭蕉树高大粗壮,宽大的叶片并非寻常的翠绿,而是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叶片肥厚,脉络在黑暗中隐隐发亮,如同扭曲的血管。村里流传的说法是,祖先们喜阴,特意种下这片芭蕉林给先人纳凉遮阴。可此刻在李不凡眼中,这片芭蕉林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阴气汇聚点和转化器!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阴气在叶片之间缓缓流淌、盘旋,形成肉眼可见的、如同黑色火焰般跳跃的气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死寂。
王三僵硬地踏入芭蕉林的瞬间,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