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茶楼的檐角,一片枯叶卡在门槛缝隙里,纹丝不动。
沈清源坐在柜台后,手中毛笔悬于纸面,墨迹未落。他昨夜将那张地形图折好收进袖中,今晨便再未离座。阿吉照例扫地、烧水,动作沉稳,偶尔抬眼看向阁楼密室方向,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半炷香后,楼梯传来脚步声。
李寻从楼上走下,脸色仍显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不再飘忽。他在柜台前站定,双手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要我活着回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如果我做不到呢?”
沈清源没抬头,笔尖轻轻一点,写下两个字:**逆鳞**。
“你不是第一个想杀杜阎的人。”他终于放下笔,“三年前,毒龙帮执法堂副使带七名死士潜入内宅,结果被挂在旗杆上晒了七天。两个月前,一名外门弟子在饭食中下毒,当晚就被活埋在后山废井。他们失败,不是因为不够狠,是因为太急。”
李寻咬牙:“我不是他们。”
“我知道。”沈清源抽出一只竹筒,通体青黑,封口处用火漆密封,印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符纹,“这里面有三件事。第一件,副帮主每月初七子时出巡西院,实则是去后花园偏亭会人。第二件,杜阎修《毒煞掌》需借朔望之气调息,每逢初一十五必闭关两时辰,期间真气逆行,护体罡气最弱。第三件——”他顿了顿,“他左肩胛骨下方三寸有一旧伤,是早年被人以寒铁剑所创,至今未愈。唯阴寒之气可破其功体。”
李寻伸手欲接,却又停住:“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清源打开记音铜匣,按下机关。
一段对话传出,断续模糊,却足够辨认:
“……子时三刻,老地方见……别误了时辰。”
“……他今日服了药,睡得沉……你放心来。”
女声轻柔,男声低哑,背景隐约有风铃轻响。
“这是哪来的?”李寻问。
“听风者耳聪。”沈清源合上铜匣,“我不探秘,只收声。你说它真也好,假也罢,只要有人信,就够了。”
他将竹筒推过去:“你不必动手。你只需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李寻接过竹筒,握在手中,指尖触到火漆微凸的纹路。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万一他们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沈清源起身,绕出柜台,“今晚就是初七。副帮主若按时赴约,守夜的两名暗哨会在寅时换岗。你只需在那时点燃一支烟火箭,射向西院屋顶。不用多准,只要落在屋脊就行。”
“然后?”
“然后你会看到,有些人比你还恨杜阎。”沈清源盯着他,“我要的不是一场刺杀,是一场猜忌。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人,他的武功再高,也会自己把自己逼疯。”
李寻呼吸重了几分。
“你让我引他们内斗?”
“仇恨最怕冷静。”沈清源说,“但最怕的,是怀疑。你父亲死了,你可以哭。可你要复仇,就得学会不让人看出你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向楼梯:“跟我来。”
两人登上阁楼,推开小窗。远处毒龙帮总舵高墙矗立,旗杆顶端一面黑底金龙旗垂着,尚未升起。
“看那边。”沈清源指向西院角落的一扇小门,“辰时换岗时,守卫会打开此门交接。十二息之内,内外无人。你若要送消息进去,这是最好的时机。”
“怎么送?”
沈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方薄巾,色如霜雪,入手冰凉。
“北境冰蚕丝织成,缠在物件上可留寒意半日。你把它贴在一张字条上,扔进后花园的荷花池边。那里每日有人打水浇花,总会被人捡到。”
李寻接过薄巾,触感让他手指一缩。
“你不给我武器?”
“给你武器,你就成了刺客。”沈清源收回目光,“现在你是风。风不杀人,风只吹开窗户,让屋里的人自己点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