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是被钝器反复敲击。
陈默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宿舍的天花板，而是低矮、由原木构成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草木灰气息。
他猛地坐起，环顾四周。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硬板榻，身上盖着一床粗糙的麻布单。房间狭小，除了一榻、一几、一个简陋的藤箱，再无他物。几上散落着几卷竹简，还有一盏已然熄灭的油灯。
“这是……哪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最后定格在他于图书馆库房整理一批新出土的东汉简牍时，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刻满奇异符文的黑色玉璧，那玉璧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但略显苍白，绝不是他那双因常年敲键盘而略带薄茧的手。身上的衣物也是粗糙的麻布深衣，宽袖长襟。
穿越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攫住了他。作为专攻汉末经济史与制度史的历史学博士，他对这个时代太熟悉了，熟悉到眼前的一切细节都在佐证这个可怕的猜想。
他挣扎着下榻，走到房间一角的水瓮边，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冰冷让他打了个激灵，也稍微驱散了脑中的混沌。水瓮旁有一面模糊的铜镜，映出一张陌生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孔，眉目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迷茫。
“陈默……字子思……雒阳太学生……”
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融入他的意识，这是身体原主的身份。熹平四年，公元175年，东汉洛阳。
他，一个二十八岁的现代灵魂，被困在了一个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年轻太学生躯壳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强迫自己适应。他翻阅着原主留下的竹简，内容是《诗经》和《礼记》，字迹工整，却缺乏神采。太学生的生活清苦而规律，每日听博士讲经，与同窗辩难，剩下的时间便是自行研读。食物粗糙，主食是粟饭，佐以盐菜，偶尔见点肉腥已是改善。
他走在太学的廊庑间，看着身边那些身着儒袍、高谈阔论的年轻学子，他们议论朝政，品评人物，意气风发，却不知巨大的阴影即将笼罩这个帝国。陈默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他知道他们中许多人的命运，知道这个庞大帝国正在滑向深渊，而自己，一个知晓“答案”的人，却如同隔着无形的墙壁，无力改变，甚至无法言说。
这种“知”与“行”的巨大鸿沟，让他倍感煎熬。
某日，太学石经广场人头攒动。熹平石经的刻立工程接近尾声，数十通高大的石碑矗立在广场上，上面镌刻着官方校订的儒家经典文本。汉灵帝下诏，命朝臣与太学生观礼。
阳光洒在青黑色的石碑上，字迹清晰，庄严肃穆。太学生们神情激动，视此为文教盛事，是汉室文化权威的象征。陈默站在人群中，仰望着这些耗费无数人力物力雕琢的石碑，心情却无比复杂。
他知道，这煌煌石经，不过是这个王朝最后的体面，是帝国试图用文化统一来维系摇摇欲坠的统治。用不了几年，董卓的一把火，将使这洛阳，这太学，这石经，大半化为焦土。眼前的辉煌，在他眼中充满了末路的悲凉。
“字字珠玑，亦是字字泣血啊。”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陈默悚然一惊，转头望去。只见身旁站着一人，身材不算高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下颌留着短须，身着黑色官袍，虽只是低级议郎服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这人……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眉眼，这气质，与他研究过的画像和描述何其相似！
“阁下何出此言？”陈默稳住心神，拱手行礼。他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他，此人非同一般。
那人打量着陈默，似乎对他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淡淡道：“石经立于此，意在正定六经文字，使天下学子有所取正。然则，经文可正，人心何正？朝中阉宦擅权，州郡贪腐横行，边地烽烟不断。这金石之文，能解兆民之倒悬否？”
话语尖锐，直指时弊。陈默心中已然确定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不能再沉默下去，这历史的洪流，他既然已被卷入，总要试着发出一点自己的声音。
“先生所言极是。”陈默缓缓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符合这个时代士人的口吻，“石经固是盛举，然治国之道，在于制度，在于人心，非仅凭几通石碑可定。譬如一株大树，根须已为虫蚁蛀空，纵使枝叶再如何繁茂雕琢，一阵狂风，亦将倾覆。”
那人眼中精光一闪，兴趣更浓：“哦？依你之见，这虫蚁在何处？狂风又将起于何方？”
陈默知道不能说得太直白，更不能提及未来具体事件。他斟酌着词句，借用了一些后世的分析框架：“虫蚁在于‘流民’，在于‘兼并’。小民失地，则成流民；豪强兼并，则损国库。流民无依，则为盗为匪，或为……邪教所惑。”他刻意在“邪教”上稍微停顿，观察对方反应。
见对方凝神静听，他继续道：“至于狂风……学生窃观天象人事，恐不在边陲，而在帝畿之内，起于萧墙之间。权柄失衡，则祸乱之基也。”
他没有提黄巾，没有提何进、董卓，但这些基于历史规律的分析，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那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上下重新打量着陈默，仿佛要将他看穿：“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学生陈默，字子思，太学肄业生员。”
“陈默，陈子思……”那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乃议郎曹操。你之见解，颇有些意思，不似寻常腐儒。今日石经观礼已毕，你可愿随我走走，详谈一番？”
果然是他！未来的魏武，乱世之奸雄！
陈默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或许真正开始触碰这个时代的核心了。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他别无选择。
“曹议郎有命，敢不从尔。”陈默深深一揖。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象征着帝国最后文化尊严的石碑上。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与一个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在这熹平末年的黄昏，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交汇。历史的车轮，似乎在这一刻，发出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又坚定的偏移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