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铃落无声(中)
西偏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关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压抑和恐惧。两名羽林卫如同石雕般伫立在门外,他们身上铁甲散发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直抵殿内人的骨髓。
青果瘫坐在地上,小声地啜泣着,身体不住地发抖。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宫女,接连经历栽赃、软禁、羽林卫围宫,早已到了承受的极限。邱莹莹走过去,将她扶到榻边坐下,递给她一杯冷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别怕,青果,我们没做过亏心事,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这话既是安慰青果,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但邱莹莹心里清楚,在这深宫之中,“没做过亏心事”往往是最无力的辩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她身上确实有着最大的“亏心事”——她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虽然这无法被证实,但任何一点言行上的异常,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现在最大的担忧,是含珠的证词,以及那个被锁拿的巫医祝澈。
含珠会怎么说?这个左昭仪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是会如实陈述(即便如实,对她邱莹莹也未必有利),还是会为了自保或讨好左昭仪(乃至她背后的势力),添油加醋,甚至凭空捏造?邱莹莹回想含珠平日里的表现,精明、审慎,但似乎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然而,在巨大的压力和个人利益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
至于祝澈……他才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他那句“警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受刑不过,胡乱攀咬,或者……如果他真的看出了什么,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邱莹莹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殿内没有计时工具,只能通过窗外光线的变化来判断时辰。从午后到黄昏,再到夜幕彻底降临,门外除了羽林卫偶尔换岗时甲胄摩擦的声响,再无声息。这种死寂般的等待,比直接的审问更折磨人。
青果哭累了,蜷在榻边睡着了,眉头依旧紧锁。邱莹莹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大脑飞速运转,设想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之策。
约莫到了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就在邱莹莹也感到精神有些恍惚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与羽林卫沉重步伐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西偏殿门外。
邱莹莹瞬间清醒,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羽林卫士兵与来人的对话。声音太小,听不真切,但似乎并非粗暴的提审命令。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随即迅速将门掩上。
进来的人不是凶神恶煞的御史台官员,也不是内侍省太监,而是——含珠!
她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复杂,充满了疲惫、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邱莹莹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她。青果也被惊醒,惊恐地缩到邱莹莹身后。
含珠将灯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向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才人,奴婢长话短说,御史台和内侍省的人已经分别盘问过奴婢了,问得很细,主要是关于才人平日言行、与宫外有无联系,尤其是……与那巫医祝澈,可曾有过任何接触或暗示。”
邱莹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你是怎么说的?”
“奴婢……”含珠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奴婢如实说的。说才人入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规,从不与宫外有任何联系。至于祝澈,奴婢说才人此前从未听闻此人,当日也是第一次见,铃铛坠落纯属意外,才人当时吓得不清,回来后还做了噩梦。”
邱莹莹心中稍定,含珠这番说辞,基本上是符合事实的,也是对她最有利的。但她不明白,含珠为何要冒险深夜前来告诉她这些?这不符合她作为眼线的身份。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邱莹莹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含珠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才人,事到如今,奴婢也不瞒您了。昭仪娘娘如今自身难保,禁足宫中,前途未卜。奴婢……奴婢虽是娘娘派来的人,但终究伺候才人一场,才人待奴婢……也算宽和。今日御史台的人盘问极严,反复追问才人是否有‘异常’,话里话外,似乎……似乎并非只想查巫医之事,更像是想借题发挥,深挖些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道:“奴婢有种感觉,这次的风暴,恐怕不仅仅是冲着昭仪娘娘和巫医来的。有人……是想把水搅浑,趁机清除异己。才人您……您可能也被卷进去了,而且处境比想象的更危险。奴婢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但……但也不愿昧着良心,落井下石。”
邱莹莹心中巨震!含珠的话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这次事件果然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政治陷阱!目标可能包括左昭仪背后的势力,甚至可能指向太子!而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小才人,因为祝澈那句莫名其妙的“警示”,意外地成了风暴眼中的一个小漩涡,随时可能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