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亡命北苑(上)
祝澈所说的“兽道”,并非真正的道路,而是百兽园荒废前,供猛兽通行的、隐藏在假山和灌木丛下的狭窄沟壑和洞穴系统。雨水灌入其中,泥泞不堪,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腐朽气息。黑暗中,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如同在鬼门关边缘试探。
祝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异常沉稳,仿佛对这片废墟了如指掌,即使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也能准确地避开障碍,选择相对安全的路径。他的身影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显得瘦削而坚韧,像一头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着警惕和力量的孤狼。
邱莹莹拉着瑟瑟发抖的青果紧随其后,心中充满了惊疑。祝澈的表现太不寻常了。一个被严刑拷打、囚禁多日的巫医,为何会有如此敏锐的方向感和体力?他对这废弃宫苑的熟悉程度,也远超常人。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巫医吗?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逃命是第一要务。身后的百兽园主殿方向,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呵斥,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铿锵声!显然,那队前来“处理”祝澈的羽林卫已经发现了地牢空无一人!
“快!他们发现了!”邱莹莹低呼,心脏狂跳。
祝澈的脚步更快了,他低声道:“跟我来!”他带着两人钻进一个更加隐蔽、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洞口。洞内狭窄潮湿,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衫,碎石划破了皮肤,但三人都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钻出洞口,眼前是一片更加荒芜、几乎从未有人迹的林地,已然身处百兽园的最深处,紧挨着皇宫最北端那道高耸的宫墙。这里已经是掖庭北苑的边界,再往外,就是宫墙和护城河了。
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身后的追捕声似乎被茂密的林木和曲折的路径暂时隔绝了,但谁都知道,暂时的安全随时可能被打破。
三人躲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形成的树洞里,暂时得以喘息。青果瘫坐在地,几乎虚脱。邱莹莹也靠坐在潮湿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冰冷,疲惫欲死。
祝澈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邱莹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为什么救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和感谢,直奔核心。
邱莹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事到如今,坦诚或许是唯一的选择。“我需要活下去。”她言简意赅,“太子暴毙,宫中清洗。我因你之前那句‘警示’,早已被某些人视为不祥,困在静思堂,不过是等死。救你,是赌一把。赌你不是普通人,赌你可能有办法让我们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她的话坦诚得近乎冷酷,但也充满了无奈和决绝。
祝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邱莹莹的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赌赢了,也赌输了。”
“什么意思?”邱莹莹心中一紧。
“赢在,我确实不是普通的巫医。我对这皇宫的了解,远超你的想象。我知道一些秘密,一些通道,或许能让我们暂时躲过追捕。”祝澈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输在,你救了我,就等于彻底站在了某些人的对立面。从今往后,你将不再是那个可以苟且偷生的小才人,而是钦犯的同党,一旦被抓,下场会比在静思堂凄惨百倍。”
邱莹莹苦笑一下:“难道留在静思堂,他们就会放过我吗?小顺子来报信,说明已经有人想借清洗之机除掉我。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她顿了顿,直视祝澈,“那么,祝先生,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那日坠铃警示,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萦绕在她心头最大的谜团。
祝澈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邱莹莹,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又是谁?落水之后的邱才人,言行举止,思维见识,与传闻和记录中的河间邱氏女,判若两人。你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邱莹莹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看出来了?!他真的看出了什么?!这怎么可能?!难道巫医真的有什么通天彻地之能,可以看穿灵魂?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这个秘密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看到邱莹莹骤变的脸色和瞬间绷紧的身体,祝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他并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乃祝由科传人,世代行走山野,沟通天地,亦侍奉过一些……不容于世的隐秘传承。至于那日坠铃,”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或许是天意,让我看到了一个有趣的、挣扎于命运漩涡中的异数。一句警示,是想看看,你这异数,能否搅动这一池死水。”
祝由科?隐秘传承?异数?祝澈的话云山雾罩,但信息量巨大!他承认了自己身份不凡,拥有某种超然的力量或知识体系,并且他早就注意到了邱莹莹的“异常”,那句“警示”是故意的,是一种试探和……投资?
邱莹莹心中翻江倒海。她无法判断祝澈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至少,他展现出的能力和对皇宫的了解是真实的。而且,他似乎并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合作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