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情丝绕金笼(上)
自那风雪日廊下的一吻定情,邱莹莹的世界,仿佛被彻底倾覆,又似被重新浇筑。拓跋晃不再仅仅是那个高踞云端的储君,一个需要敬畏、揣测、保持距离的存在。他成了她呼吸间的空气,成了她目之所及的光影,成了她苍白生命中,唯一的、灼热而真实的色彩与温度。
那枚玄黑令牌依旧贴身藏着,与铜花押、羊皮册子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提醒着她来处与背负。可这提醒,在拓跋晃日益汹涌、无孔不入的“宠爱”与“关注”面前,日渐模糊,退为背景中一道挥之不去、却不再能主宰她全部心神的阴影。
她开始夜夜燃起他送来的沉水香。清冽宁神的香气丝丝缕缕,在寂静的夜里,萦绕鼻端,仿佛他温柔的目光,无声的陪伴,与那句“有孤在”的低沉承诺。她在香气中入眠,梦里不再只有颠沛逃亡的冰冷雨夜与祝澈染血的面容,开始出现他挺拔的身影,他专注的眼眸,他落在唇上滚烫的吻,以及……醒来时,枕边有时会多出的一两样小物件。
有时是一支成色极佳、触手生温的羊脂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清雅别致。有时是一盒透着清甜花果气息的、产自岭南的珍稀口脂。有时,甚至只是一小碟御膳房新制的、模样精巧的糖缠,甜得恰到好处,是她幼时最爱,入宫后便再未尝过的味道。
他不常来,但每次来,总能带来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更进一步的亲密。他会握着她的手,在暖阁中教她辨认他收藏的古画印章,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沉水香的气息,让她心猿意马,根本听不清那些金石篆刻的来历典故。他会屏退宫人,亲手为她剥一颗晶莹的荔枝,果肉雪白,汁水丰盈,他将果肉送到她唇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带来一阵战栗,与荔枝的甜腻交织,酿成更令人眩晕的滋味。
他的触碰,从最初的执手,到揽肩,到抚发,到指尖流连于她的脸颊颈侧,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具有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邱莹莹从最初的僵硬慌乱,到渐渐习惯,再到……心底会隐秘地期待那下一次的、更进一步的亲近。每次他离开,那残留的触感与气息,都会在她身上盘桓许久,让她对着铜镜,抚摸他指尖流连过的地方,脸颊绯红,心跳如鼓,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溺的羞耻与欢愉。
她知道这不对。知道这深宫之中,一个戴罪幽禁的才人,与当朝储君如此暧昧不清,是何等危险与僭越。拓跋余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皇帝将她安置于此的真实意图依旧成谜。可每当拓跋晃用那双深邃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用那温润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着体贴入微的话语,用那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掌触碰她时,所有的理智、顾虑、恐惧,都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他给予的,不仅仅是庇护与温柔,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强烈需要与被特殊对待的感觉。这种感觉,如同最烈的醇酒,让她在惊惶不安的囚笼生涯中,得以暂时忘却前路的晦暗,沉醉于这方被他精心构筑的、看似安全的温柔乡。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琉璃窗,洒满一室暖金。邱莹莹穿着一身新送来的、水绿色绣缠枝莲纹的锦袄,衬得肌肤莹白,气色也好了许多。她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中拈着针线,却有些心不在焉。花样是拓跋晃前几日随口提过一句的“岁寒三友”,她鬼使神差地便让宫女寻了来,此刻对着那繁复的图样,却总觉得针脚不如意。
“才人,太子殿下驾到。”宫女低柔的通报声在门外响起。
邱莹莹指尖一颤,绣花针差点扎到手指。她慌忙放下针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鬓发,心已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不是晨间才来过,陪她用了早膳吗?怎地又来了?
不及细想,房门已被推开。拓跋晃迈步进来,今日他未着常服,换了一身更显雍容贵气的紫棠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衬得面如冠玉,身姿越发挺拔轩昂。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目光一进来便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看来这衣裳衬你。”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脸色也红润了些,比前些日子看着有精神。”
邱莹莹脸颊微热,垂眸道:“谢殿下关怀。”她能感觉到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那笑意直达眼底,看她的目光也比往日更加炽热专注。
“在做什么?”他瞥了一眼绣架。
“随意绣些花样,打发时间。”邱莹莹低声答,有些赧然于自己拙劣的绣工被他看见。
拓跋晃松开她的手,走到绣架前,俯身看了看那幅“岁寒三友”图样,又看了看她绣了不到一半的、略显凌乱的松针,唇角微勾。“喜欢这个花样?”
“……嗯。”邱莹莹含糊应道,总不能说是因他提过才绣的。
“孤书房里有一幅前朝大家的《岁寒三友图》,笔力遒劲,气韵生动。明日让人取来给你瞧瞧,或许能有些进益。”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朝大家的真迹,说取来就取来给她“瞧瞧”?邱莹莹心头微震,抬眸看他。他却已转身,走到内室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