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雪夜囚徒(上)
邱莹莹几乎是凭着本能,沿着拓跋瀚所指的方向,在越来越猛烈的暴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亡命奔逃。身后土地庙的方向早已被风雪吞没,连同那两名惊疑不定的军士,和那个如同幻梦般降临、又转瞬消失的、披着火红狐裘的身影。
她的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冻僵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麻木。风雪如同无数疯狂的鞭子,抽打在她单薄粗糙的棉袄上,试图将她掀翻、掩埋。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灌入冰冷的空气和雪沫,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瞬间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然而,比身体的痛苦与寒冷更让她心神俱裂的,是拓跋瀚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却在她耳中无异于惊雷的“指点”——“沿着来路,往回走。遇到岔路右转,能看到官道。”
往回走?他让她往回走?回到靠近京城、靠近皇宫、靠近拓跋晃天罗地网的方向?他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是……他另有安排?亦或是,这根本就是另一重她无法理解的试探与陷阱?
纷乱的念头在她冻得几乎停止运转的脑海中冲撞,却得不出任何答案。她只能选择相信,相信那个两次在绝境中伸出手的男人,相信他玩世不恭笑容下的深意。这信任本身,就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战栗与恐惧——她竟然,将身家性命,全然寄托在一个相识不久、底细不明的王爷身上,仅仅因为他救了她两次,仅仅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与拓跋晃不同。
不同在哪里?她说不上来。拓跋晃的目光,是深潭,表面温润,内里却蕴含着将她彻底吞噬的漩涡与掌控。而拓跋瀚……他的眼神,是雪夜里猝然划过的闪电,明亮,锐利,带着玩世不恭的戏谑,却又仿佛能瞬间穿透她所有伪装,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不甘与恐惧。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与……怜悯?
不,或许不是怜悯。是……兴趣?一种看到有趣猎物或棋子的兴趣?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心慌意乱,却也奇异地,让她在濒临冻毙的逃亡中,感受到一丝扭曲的、属于“被看见”的慰藉。
至少,在他眼中,她不仅仅是“邱才人”,不仅仅是“太子的女人”,更不仅仅是“巫祀相关的秘密”。她是“邱姑娘”,是“有意思的”、“不甘心的”、“像只炸毛猫”的独立存在。这种认知,如同毒药,让她在恐惧依赖的同时,心底那株名为“拓跋瀚”的毒藤,疯狂滋长,藤蔓缠绕之处,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悸动的、滚烫的痛楚与甜意。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危险的思绪驱散。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按照拓跋瀚的指引,找到“官道”,然后……然后呢?她没有想过。也不敢想。
风雪越发狂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她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脚下积雪深浅的感知,艰难地往回跋涉。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力竭倒下,化作这雪原上一具冰冷的无名尸骸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三岔路口。
她停下脚步,剧烈喘息,肺部疼得像要炸开。按照拓跋瀚说的,遇到岔路……右转。
她几乎是扑倒在雪地里,挣扎着向右边的岔路爬去。这条小路似乎比来时的更加荒僻,积雪更深,两侧是黑黢黢的、被雪压弯了腰的枯树林。寒风穿过树林,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又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邱莹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放弃时,前方的风雪中,隐约透出了一线不同于雪光的、昏黄跳动的光亮!是灯火!还有……隐约的车马声和人声!
官道!是官道!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注入她即将枯竭的身体。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枯树林,扑倒在一条被车辙和马蹄印碾得泥泞不堪、却又被新雪迅速覆盖的宽阔道路旁。
果然是一条官道!虽然因暴风雪而几乎断绝了行人车马,但远处那一点在风雪中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笼光,和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都证明着这条路的“生机”。
邱莹莹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冰冷的雪水混合着泥泞沾了满身。她该过去吗?那灯笼下是什么?是驿站?是客栈?还是……另一队巡逻的官兵?拓跋瀚只让她看到官道,并未说下一步该如何。
就在她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之际,那灯笼光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夹杂着怒斥、哀求与金铁交击的嘈杂声响!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划破风雪的呜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出事了!是劫匪?是兵祸?还是……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她本能地想要后退,躲回枯树林中,可身体却冻得僵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官道那头的灯笼光突然大亮,似乎有许多火把被点燃。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迅速朝着她这个方向逼近!隐约可见幢幢人影,刀剑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泽。
“快!分头搜!那贼子受了伤,跑不远!”
“还有那个小娘们!一并抓住!要活的!”
追兵!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那边出事的人?
邱莹莹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许多,连滚爬爬地挣扎起身,想要逃回身后的枯树林。可刚跑出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摔进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冰冷的浅沟里,额角磕在坚硬的冻土上,顿时眼冒金星,一阵眩晕。
等她勉强恢复神智,挣扎着想要爬起时,杂沓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把光芒,已然近在咫尺!数名手持刀剑、身着统一黑色劲装、面罩黑巾的彪悍汉子,已然将她团团围住!火光映照下,他们眼神凶狠,手中兵刃滴着尚未凝固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这里还有一个!”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