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弦动疑云生(上)
石灯幢下的秘密,如同一颗深埋雪地的火种,在邱莹莹心头无声地燃烧。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温顺安静、略显病弱的邱才人,按时服药,翻阅无关痛痒的诗集,偶尔在天气晴好时,裹着厚厚的斗篷在庭院中缓缓散步,目光掠过西墙角那座不起眼的石灯幢时,也只是一掠而过,毫无波澜。她甚至开始尝试抚弄那张“绿绮”琴,弹奏的也多是《阳春》、《白雪》之类清微淡远、绝无任何“奇诡”之处的正统雅乐,琴声泠泠,透过窗扉飘散在冬日的庭院里,听来一片平和安然,仿佛主人心中别无挂碍。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夜晚是如何的辗转难眠。一阖上眼,拓跋晃深邃莫测的眼眸,沈司籍清冷含蓄的话语,拓跋伏罗苍白鬼魅的面容,还有怀中那本羊皮册子冰凉的触感,便会交替浮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呼吸的平稳,才能不让守夜的宫女察觉丝毫异常。掌心时常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唯有那细微的刺痛,才能让她从惊悸的边缘拉回,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冰冷的囚笼里,清醒地挣扎。
等待是煎熬的。她不知那个可以安全取出册子的“时机”何时才会到来。或许是在一个所有人都被更重要的事务牵绊、无暇他顾的日子?或许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足以扰乱宫苑日常秩序的事件之后?她只能等待,在日复一日的平静假象下,绷紧每一根神经,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这天午后,天空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墙。邱莹莹刚用过午膳,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假寐,手中拿着一卷《诗经》,心思却全然不在“关关雎鸠”之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寻常宫人轻悄的步履。
她心中微微一凛,放下书卷,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东宫内侍服饰、面生的中年太监,由兰林苑管事太监陪着,正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朝着东偏殿而来。那太监神色凝重,目不斜视,手中捧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覆盖的托盘。
明黄色?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帝后和储君才能使用的颜色。拓跋晃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而且派的是面生的太监,神色如此郑重?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还未走到门口,那中年太监已到了殿外阶下。管事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邱才人,太子殿下有赏赐到。”
邱莹莹定了定神,走出殿门,在廊下站定,垂首敛衽:“妾身接赏。”
中年太监上前一步,将托盘高举过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殿下口谕:元日已过,万象更新。赐邱氏莹莹南诏进贡‘雪顶含翠’新茶二两,琉璃茶具一套,紫竹茶则一件。望尔静心品茗,颐养性情,不负韶光。”
雪顶含翠?邱莹莹听说过此茶,乃南诏雪山绝顶所产,每年不过数斤贡入宫中,珍贵异常,非极得宠或位高权重者不能得。拓跋晃将此茶赐给她?还有配套的琉璃茶具、紫竹茶则……这份赏赐,太过贵重,也太过……意味深长。
“妾身叩谢殿下恩典。”她依礼谢恩,示意身旁的宫女上前接过托盘。入手颇沉,那套琉璃茶具流光溢彩,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折射着温润的光泽,紫竹茶则纹理细腻,隐隐有清香。而那个盛放茶叶的精致小锡罐,更是密封得严严实实。
中年太监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微微抬眸,飞快地扫了邱莹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然后垂下眼帘,继续道:“殿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转告才人。”
邱莹莹心中一紧:“公公请讲。”
“殿下说,”太监的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近前的邱莹莹和她的贴身宫女能听清,“茶之道,在于静心涤虑,水温火候,俱要合宜。尤其这‘雪顶含翠’,性最是高洁凛冽,需以滚水激之,方能发其真味。若火候不足,或水质不纯,则失其本真,反成涩口之物。才人素来灵慧,当能领会。”
说完,他后退一步,躬身一礼:“赏赐已送到,殿下的话也已带到,奴婢告退。”便与管事太监一同转身离去,步履依旧匆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流光溢彩的托盘,指尖冰凉。
这番话……绝不仅仅是教导她如何泡茶。
“静心涤虑”……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不要胡思乱想?
“水温火候,俱要合宜”……是在警告她行事要符合分寸,不可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