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暂泊风满楼(上)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邱莹莹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滑坐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冰冷的、带着客栈特有潮气的地板透过单薄的裙裾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劫后余生的虚脱。
她真的出来了。从那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牢笼里,用如此荒诞而惊险的方式,逃出来了。此刻身处的,不过是西市一条普通后巷里、一家不起眼客栈的普通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柜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熏香的味道。窗纸泛黄,糊得不算严实,能隐约听见远处街市尚未完全散去的、零星的喧闹,以及近处巷子里野狗的吠叫、更夫的梆子声。
这一切,都与宫中那无处不在的沉水香、光可鉴人的金砖地、精致奢华的陈设截然不同。粗糙,真实,充满了尘世的气息。
自由的味道。
邱莹莹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情绪剧烈释放后的生理反应。恐惧、紧张、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那微弱却顽强的希望,在逃亡途中被死死压抑,此刻安全(暂时的)了,却如同开闸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强撑的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渐渐平息。她缓缓抬起头,环顾这间简陋却意味着“自由”的房间。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一室昏暗,也映照出她苍白却比在宫中时生动了几分的脸。
拓跋瀚安排得很周到。房间是提前订好的,掌柜似乎也得了嘱咐,对她这个深夜投宿、衣着朴素(虽然换上了他准备的衣裙,但料子普通,与宫中云泥之别)的单身女子并未多问,只确认了“瀚公子”的名号,便默不作声地引她上楼,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便再无打扰。
这让她稍稍安心,却又生出更多疑虑。拓跋瀚的能量,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大。能在西市这样的地方安排得如此滴水不漏,他对宫外世界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他如此帮她,真的只是“有趣”和“不想看她被驯化或撕碎”?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此刻没有。邱莹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理清现状,决定下一步。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粗陶碗里盛着还温热的清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至极,却是她逃离后吃到的第一口人间烟火。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粘稠的米汤滑入胃中,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活着的熨帖感。
填饱了肚子,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思绪也渐渐清晰。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带着深巷特有的、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的味道。远处,西市长街的灯火已稀疏大半,只有零星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勾勒出屋宇黑黢黢的轮廓。更远处,皇宫的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以及几点零星的、仿佛悬浮在空中的宫灯光晕,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里,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吧?兰林苑此刻是怎样的兵荒马乱?拓跋晃……他会是何等震怒?他会如何追查?以他的能力和掌控欲,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个时间,绝不会太长。
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短暂的松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如影随形的危机感。她如同惊弓之鸟,刚刚获得片刻喘息,便已感受到猎鹰在天空盘旋的阴影。
不能久留。悦来客栈只是暂时的落脚点,绝非久安之所。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一些散碎银两,几块成色普通的银锭,一张五十两的小额银票,还有两支样式简单的银簪,一对毫不起眼的珍珠耳坠。这些财物,足够一个普通人家生活一段时间,但对于逃亡来说,却显得如此微薄。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牒,一个单身女子,带着这些钱财,在这世道行走,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
拓跋瀚给了她“选择”的自由,却没给她应对这自由背后风险的能力。或者说,他给了,但仅限于此——一点钱财,一个暂时的藏身之处。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走。
她将财物仔细收好,贴身放妥。然后,她拿出了那枚粗糙的骨哨,和一直贴身藏着的、用油纸包裹的羊皮册子。
骨哨冰凉,带着拓跋瀚身上那股特有的、不羁的气息。羊皮册子沉重,承载着古老而危险的秘密。这两样东西,是她此刻仅有的、可能与过去和未来都产生联系的物件。
她先翻开羊皮册子,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再次仔细阅读那些娟秀的蝇头小楷注解,试图从中寻找更明确的指引,或者关于“西山之阳”更具体的线索。然而,注解依旧晦涩,大多是些感慨和猜测,关于具体地点和方法的描述,仍然只有“松涛如盖,下有磐石,叩击有异,或通幽明”这寥寥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