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要去何处？这船……是要去南疆军前。”邱莹莹试探着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南疆……”拓跋伏罗低低重复了一遍，目光飘向那扇小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船舱与黑暗，看到那遥远而混乱的疆域。“是啊，南疆。一个……很适合隐藏秘密，也很适合让秘密重见天日的地方。”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邱莹莹，眼神变得锐利而直接，“就像你，邱姑娘。你本身，不就是一个从深宫里被带出的、不该见光的秘密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疑惑。邱莹莹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拓跋伏罗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缓缓向前又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他身上那股奇异的药草气息更加清晰，混合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味，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孤给你的册子，可看过了？”他忽然问。
邱莹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按住了怀中羊皮册子所在的位置，点了点头。
“可看懂了些什么？”拓跋伏罗追问，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衣衫，看到那本册子。
“看……看懂了一些。”邱莹莹斟酌着字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关于‘司命纹’，关于……一些古老的传说。还有……‘西山之阳’。”
听到“西山之阳”四个字，拓跋伏罗的眸色似乎深了深，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西山之阳……”他咀嚼着这个词，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缅怀的悠远，“那是个开始，也可能……是个结束。”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邱莹莹脸上，语气转为一种近乎直白的告诫，“但那里，绝非你现在该去，也绝非你能轻易触及的地方。至少，在你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什么之前，不要去。”
“我是谁？我背负的究竟是什么？”邱莹莹忍不住反问，声音里带上了压抑许久的痛苦与迷茫，“殿下，您知道，对吗？您知道我的身世，知道这‘司命纹’意味着什么，知道为什么太子……拓跋晃要将我留在身边，又为什么拓跋瀚要将我送到这里！您告诉我！求您告诉我！”
她几乎是用气音在低喊，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长久以来的恐惧、孤独、被摆布的愤怒与无助，在这一刻，面对着这个同样神秘莫测、却似乎知晓一切的男人，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防线。
拓跋伏罗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哀求，苍白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的表情，只有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然而，在那片沉寂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幽暗的、属于过往岁月与无尽痛楚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有些路，必须你自己去走。别人告诉你的，未必是真相，也未必……是你愿意承受的真相。”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孤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送你离开皇宫，是孤的意思。安排你上这艘船，也是孤授意瀚儿的。”
邱莹莹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是他授意拓跋瀚的？拓跋瀚所做的一切，背后站着的，竟然是这位前废太子拓跋伏罗？！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拓跋伏罗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回答她，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因为宫里已经不安全了。对你，对孤，都不安全。那潭水，太深，太浑。有些人，等不及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杀意，“至于为什么是南疆……因为这里，有能让你看清一些东西的线索，也有……能让某些人投鼠忌器的东西。更重要的是……”
他忽然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通往船尾黑暗的小门，只留下一个瘦削孤寂、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背影。
“这里，是孤的故土，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身影没入了那扇小门后的黑暗之中。小门重新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从未开启过。
底舱里，只剩下邱莹莹粗重的喘息，吴婆依旧规律的鼾声，和窗外江水永不停歇的呜咽。
故土？开始的地方？
拓跋伏罗的话，如同投入她混乱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答案的浪花，而是更加汹涌、更加深不可测的谜团漩涡。他与南疆有何关联？“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他授意拓跋瀚将她送出宫，送到南疆，究竟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利用她达成别的目的？
而他对她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态度，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近乎悲悯与叹息的情绪……又是什么？
邱莹莹靠在冰冷的木板壁上，望着那扇重归紧闭的小门，只觉得浑身冰冷，心底那点刚刚因为拓跋伏罗出现而燃起的、对真相的微弱希冀，迅速被更庞大、更黑暗的未知所吞没。
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而这迷雾，似乎从深宫，一直弥漫到了这南疆的水道上，甚至，连接着一个她无法想象的、更加久远而血腥的过去。
（第三十七章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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