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迷雾锁南疆（下）
马车在泥泞中行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起初，还能听到车外模糊的、属于码头和军营外围的嘈杂余响，渐渐地，人声与各种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单调的车轮碾过湿泥与碎石的咕噜声、密集的雨点敲打油布的噼啪声，以及拉车牲口沉闷的喘息与蹄声。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清冽、泥土的腥气，以及越来越浓的、属于山野的、未经驯服的草木湿腐气息。
邱莹莹蜷缩在车厢角落，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带来阵阵寒意。她没有试图掀开油布窥视外面，那刀疤脸车夫冷漠而精准的动作，让她明白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背靠着粗糙冰冷的麻袋，耳朵却像最警觉的小兽，捕捉着外界一切可能的声响变化。
马车似乎离开了相对平整的道路，开始爬坡，颠簸变得更加剧烈。车轮时常陷进泥坑，需要车夫吆喝着，加上鞭子的脆响，才能挣扎出来。道路两旁，开始有茂密的、枝叶不断拍打车篷的植物，发出“唰唰”的声响，仿佛无数只手在试图阻拦这辆闯入山林的不速之客。
地势越来越高，空气也变得更加湿冷，雨丝似乎变成了细密的、冰凉的雾气，从油布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入，濡湿了她的鬓发和眼睫。不知何时，远处隐约传来了轰鸣的水声，起初微弱，随着马车的行进，那声响越来越大，如同沉闷的雷霆，连绵不绝地滚过耳际。
终于，马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刀疤脸车夫跳下车辕、踩着泥水走近的脚步声。紧接着，车厢后的油布被“哗啦”一声扯开，湿冷的风和更加清晰震耳的水声，连同阴雨天灰白的光线，一起涌了进来。
“到了，下车。”刀疤脸车夫站在车后，言简意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湿漉漉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小心翼翼地挪到车尾。车厢离地颇高，泥泞的地面在脚下延伸。她犹豫了一下，正想如何下去，那车夫已再次伸出手，如同在码头时一样，握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半搀半抱地弄下了车。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动作却并不粗鲁。
脚下一软，陷入及踝深的泥泞，冰冷黏腻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站稳后，她迅速抽回手臂，抬眼打量四周。
眼前并非她想象中的军营、集镇，或是某个隐秘的山寨据点，而是一处位于半山腰、被苍翠到近乎墨绿的藤蔓与古木环绕的、异常开阔的平台。平台一侧是陡峭的、覆满青苔湿漉漉的崖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水汽蒸腾的峡谷。方才听到的震耳水声，正来自峡谷下方，一条宽阔湍急、白浪翻滚的大河，如同愤怒的巨龙，在谷底咆哮奔腾。
而在平台靠山的一侧，崖壁向内凹进去一个巨大的天然石洞，洞口被人工修整过，搭建了木质的门廊和几间简陋的、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吊脚木屋。木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料发黑，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藤类植物，几乎与背后的山岩和周围的密林融为一体，若非走到近前，极难发现。
这里，就是目的地？一个隐藏在深山幽谷、人迹罕至的石洞木屋？
邱莹莹心中疑窦丛生。拓跋瀚（或者说拓跋伏罗）煞费苦心，穿越半个大胤，将她送到这南疆前线附近的深山老林里，就是为了将她藏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未免太过大动干戈。而且，这地方虽然隐蔽，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长久安全藏身之处，补给、消息、防卫，都是问题。
刀疤脸车夫没有给她更多观察和思考的时间，他已经迈步向那石洞木屋走去，脚步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邱莹莹只能跟上。
走近了，才发现木屋虽然简陋，但搭建得颇为结实，门廊下甚至还挂着两盏防风的玻璃气死风灯，只是此刻并未点亮。洞口的石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非天然的刻痕，风格古朴诡异，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想起了栖霞村石狮背后的符号，以及那本羊皮册子上某些图案的轮廓。
刀疤脸车夫走到最中间、也是最大的一间木屋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虚掩的、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干燥草药、陈旧书籍、淡淡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拓跋伏罗身上相似、却更加悠远沉郁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靠近内侧墙壁的一盏古旧的青铜油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跳跃的光焰，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深邃得多，似乎直接利用了山洞的一部分空间。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石桌，两把木椅，一个依墙而立的、摆满了各种瓶罐和书卷的简陋木架，靠里侧则是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的石床。除此之外，几乎别无长物。
然而，吸引邱莹莹全部注意力的，是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木架前，仿佛在翻阅着什么的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葛衣，长发未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肩头。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难以言喻的孤高与沉静，仿佛一株生长在绝壁之上的、历经风霜的孤松。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张苍白、清癯、布满了深刻岁月沟壑，却依然能清晰辨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他的年纪看起来比拓跋伏罗要大许多，眼角眉梢刻满了风霜与倦意，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澄澈，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隐秘。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时，既无惊讶，也无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那平静的表面下一闪而过。
邱莹莹的呼吸，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骤然停滞。这张脸……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令人心悸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
“人带到了。”刀疤脸车夫对着那人，微微躬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邱莹莹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磁性，却又无比苍凉：“辛苦了，阿磐。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