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风起澜沧江(中)
“澜沧部,南门寅……”
拓拔宏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沉郁。他没有回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瘦削的身形在嶙峋怪石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孤高,但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的幽暗,却显示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南门氏……”拓拔宏重复着这个姓氏,目光如同实质,在南门寅那张混合着野性不羁与异样精致的脸上逡巡,“澜沧江西岸,黑水以南,十八峒联盟的共主,尊贵的‘赤虎’嫡脉。没想到,会在这深山之中,得见王子大驾。”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十八峒联盟共主”、“赤虎嫡脉”、“王子”这几个词,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邱莹莹心中激起涟漪。她虽对南疆势力了解不多,但也隐约知道,澜沧江流域部落众多,彼此争斗不休,能被称为“共主”的,绝非寻常部落首领。而“赤虎”似乎是某个强大部落的图腾与尊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俊美的异族男子,竟然是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他为何会孤身(至少明面上是)来到这偏僻险峻的深山,寻找拓拔宏?
南门寅似乎对拓拔宏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外,他直起身,脸上那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衬得那双湖泊般的眼眸波光潋滟,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神采。“长者见识广博,竟连我澜沧旧事也知晓。不错,家祖确是曾得十八峒推举,共尊一时。不过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各部自有生计,我这个‘王子’,也不过是守着祖辈留下的几座山头、几条河水,混口饭吃罢了,当不得‘大驾’二字。”他语气轻松,带着南疆人特有的、略带诙谐的自嘲,眼神却依旧锐亮,不放过拓拔宏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陈年旧事……”拓拔宏低语,目光从南门寅身上移开,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澜沧江大致的方向,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极其久远、又与他休戚相关的过往。“有些旧事,时间久了,便成了传说。而有些传说,却总有人念念不忘,想着让它……重新变成现实。”
南门寅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长者这话,意味深长。不错,我们南疆人,是比中原的朋友更爱记着些老故事,信着些老规矩。山有山神,水有水伯,祖辈的盟约,血脉的传承,这些才是立身的根本,比那些写在纸上的、随时可以更改的律法条文,更可靠些。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看似闲聊,却暗藏机锋,隐隐指向中原王朝与南疆部族之间治理方式、乃至文化信仰的根本差异,也似乎在试探拓拔宏对此的态度。
拓拔宏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重新转回,看着南门寅:“王子今日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与孤讨论山神水伯、祖训旧规吧?这深山老林,毒虫猛兽不少,路也不好走。王子以千金之躯,亲涉险地,想必……有所为而来。”
话题,终于转向了核心。
南门寅收敛了些许笑容,但那种轻松自若的姿态未变。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拓拔宏丈许外站定,这个距离既显尊重,又不失防备。他的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扫过站在拓拔宏侧后方的邱莹莹,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和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重新聚焦于拓拔宏。
“既然长者垂询,晚辈便直言了。”南门寅的声音清朗依旧,却多了几分郑重,“月前,我澜沧部巡江的儿郎,在江心捞起几个顺水漂下的‘客人’。可惜,捞上来时,大多已没了气息,只有一人尚存一息,身上带着箭伤刀创,还有……一种不大常见的有趣毒物。我部中的老祭司费了些力气,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半条命。那人醒来后,神智时清时昏,只断断续续说了些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拓拔宏的反应。拓拔宏脸色平静,唯有眼神更显幽深。
“他说,他们是北边来的粮船护卫,奉命押送一批要紧‘货物’南下。船行至黑水峡附近,遭遇不明身份的水匪袭击,船毁人亡。他侥幸抱着一块船板漂流,才得以残喘。他还说……”南门寅的目光,这一次明确地落在了邱莹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那批‘要紧货物’中,有一件极其特殊,是位从北边深宫里出来的、身份尊贵的‘贵人’,似乎是位年轻女子。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将此‘贵人’安全送至南疆某处交接。可惜,功败垂成。”
粮船护卫?黑水峡?水匪袭击?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孙老大的船!他说的是孙老大那艘军粮船遇袭之事!那些“水匪”,果然不是寻常贼寇!而南门寅他们,竟然救起了船上的幸存者?那人还提到了“从北边深宫里出来的年轻女子”——这指的,不就是她吗?!
拓拔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哦?竟有此事。那王子救了此人,又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些,不知意欲何为?是想向我大胤朝廷示好,交还‘贵人’,抑或是……另有所图?”
“交还?”南门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山林霸主的傲然与不羁,“我澜沧部虽居南疆,却也知北边朝廷的规矩。这等牵扯宫闱秘事、又涉及军粮被劫的要案,一个身份不明的幸存者,几句神智不清的呓语,即便将人和话都送到官府,又能如何?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要平白惹上一身腥臊。我南门寅虽不才,却也不愿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蠢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拓跋宏:“不过,那幸存者所言,倒让我想起另一桩……或许与长者有关的旧闻。听闻数十年前,北边朝廷曾有一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因牵涉南疆‘巫蛊’旧事,蒙受不白之冤,远避江湖。而近年来,南疆之地,似乎也有些不甚太平,有些尘封已久的故物、旧名,又开始在某些角落里被人悄悄提起,甚至……引来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他这话,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暗示了!不仅点出了拓跋宏的身份(至少是怀疑),更将“巫蛊旧案”、“尘封故物”(“司命纹”?)与近期南疆的暗流、以及邱莹莹这个“北边深宫贵人”的出现,联系在了一起!
气氛骤然凝滞。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锐响。阿磐和吴婆身体微微绷紧,手已按上了随身的兵器。邱莹莹更是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拓跋宏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苍凉,却奇异地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
“王子果然消息灵通,心思缜密。”他缓缓道,并未否认南门寅的猜测,“不错,孤便是当年那蒙冤远避之人。至于这山中是否藏有王子口中的‘故物’,是否引来了不该来的‘身影’……王子既然能寻到此地,心中想必已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坦然承认了身份,也默认了南门寅的某些猜测,这种直白,反而让南门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更浓的兴味与审视。
“长者快人快语,令人钦佩。”南门寅抚掌笑道,姿态放松了些,“不错,晚辈确实循着些蛛丝马迹,又听了那幸存者的疯话,心中存了疑,这才想着来这山中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得见传闻中的人物,也顺便……验证一下心中的一些猜想。”他目光再次瞟向邱莹莹,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比如,这位能让北边朝廷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动用军粮船秘密护送,又能让长者您隐迹数十年后再度现身庇护的‘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问题,终于抛到了邱莹莹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脸上。
邱莹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她知道,此刻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她该说什么?能否认?可否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承认?又该以何种身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