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边城夜未央(中)
密道狭窄、低矮,弥漫着刺鼻的土腥与腐朽气息。脚下是湿滑黏腻的泥土,头顶是粗糙不平、随时可能蹭到头的岩壁。阿磐手中那盏气死风灯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光线在浓稠的黑暗中摇曳不定,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坑洼的壁上,拉得扭曲而诡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阴冷的寒意,直透肺腑。
邱莹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拓跋宏身后,裙裾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地贴在腿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肋下隐隐作痛,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这地底污浊空气带来的窒息感。方才地面上南门寅那句“小心”和手腕上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此刻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地回放,混合着对未知前路和迫在眉睫追兵的恐惧,让她心乱如麻。
阿磐走在最前,步履稳健,对这条显然并非临时挖掘的密道了如指掌。吴婆断后,依旧沉默无声。拓跋宏走在中间,身形挺直,即便在这逼仄狼狈的环境下,依旧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从容,只是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显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于灯光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密道似乎到了尽头,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树根遮挡,从缝隙中,隐约可见外面朦胧的夜色和晃动的树影,还有哗哗的水声——是山涧。
阿磐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异状,才轻轻拨开藤蔓,率先钻了出去。拓跋宏示意邱莹莹跟上。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钻出洞口,冰凉的夜风夹带着湿润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外面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涧底部,两侧是高耸陡峭、覆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头顶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光斑漏下。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溪涧在脚边奔流,水声掩盖了大部分其他声响。这里显然是营地后方极为偏僻的所在,若非密道,绝难抵达。
阿磐迅速检查了四周,然后对着溪涧上游方向,学了两声惟妙惟肖的夜枭鸣叫。很快,上游黑暗中,也传来两声回应。紧接着,几个与阿磐穿着类似、同样精悍沉默的身影,押着一个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脚步虚浮的人,从阴影中快步走出。正是那个幸存的船工。
那人似乎被喂了药,又或者伤势未愈,神智昏沉,被两人架着,几乎脚不沾地。经过邱莹莹身边时,他似乎有所感应,被兜帽遮掩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架着向前走去。
“走这边,快。”阿磐低声道,指了指溪涧下游一处更加幽暗、林木掩映的岔道。显然,他们不能沿着山涧走,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一行人不再多言,迅速没入下游的黑暗密林之中。山路比之前更加难行,林木深密,几无路径可言,全靠阿磐和他手下的人在前用短刀劈开荆棘藤蔓,艰难前行。那个幸存者成了最大的负担,需要人轮流背负或搀扶,大大拖慢了速度。邱莹莹咬着牙,竭力跟上,裙摆和手臂被枝叶划出道道血痕,也顾不上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走,离营地越远越好,在梁文定的大军封山之前,逃出去!
时间,在亡命奔逃中,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的黑暗正在缓慢褪去。这意味着,他们暴露的风险,正随着天色渐明而急剧增加。
就在众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隐约可见较为开阔的坡地时,走在最前面的阿磐,猛地停下脚步,迅速抬起手臂,示意所有人蹲下隐蔽。
几乎同时,一阵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响,从他们左侧不远处的山林之外,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那声音并非来自他们逃离的营地方向,而是来自……更靠近澜沧江主道的方向!而且,听这声势,绝非小股人马,至少有数百骑!
是梁文定的镇南军!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而且,似乎并非直奔南门寅的营地,而是沿着江道,呈某种包抄或封锁的态势!
邱莹莹蹲在一丛茂密的凤尾蕨后,透过枝叶缝隙,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肃杀之气的马蹄与甲胄声,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她的心口,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们还在山中,而朝廷的重甲骑兵,已经近在咫尺!
拓跋宏就蹲在她身侧,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侧耳倾听着那马蹄声的方位与节奏,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寒光闪烁,低声对阿磐道:“不能往前了。他们在外围有布置。回撤,找地方隐蔽,等天黑。”
阿磐毫不犹豫地点头,对身边手下做了几个手势。一行人立刻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向开阔地前进,而是重新折返,向着更加幽深、地形更加复杂的密林深处潜去。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急,更沉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幸运的是,梁文定的骑兵似乎并未立即进山搜索,马蹄声在山林外围逡巡一阵后,逐渐远去,似乎是去封锁各个山口要道。但那种被无形大网缓缓收紧的窒息感,却愈发强烈。
他们在一片乱石嶙峋、藤蔓缠绕的陡峭山坡背面,找到了一处被巨石和几棵巨大榕树气根半掩着的、天然形成的浅洞。洞口狭小隐蔽,内里空间勉强可容数人蜷缩,地上是潮湿的苔藓和落叶。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但作为白日的临时藏身之所,已是万幸。
阿磐留下两人在洞口附近警戒,其余人连同那昏沉的幸存者,一起挤进浅洞。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湿冷污浊。经过一夜的奔逃,众人皆已精疲力尽,但无人敢真正放松。吴婆默默取出些干粮和皮囊分给大家,又检查了一下那幸存者的状况,给他喂了点水。
邱莹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小口啃着又干又硬的肉脯,食不知味。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极度紧张而异常清醒。她看着洞外透过缝隙渗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山林清晨的鸟鸣,心头却一片冰凉。他们被困住了。外面是朝廷大军的封锁线,和随时可能进山搜索的士兵。而他们藏身的这个浅洞,根本经不起仔细搜查。
“前辈,”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向闭目养神的拓跋宏,“我们……能躲过去吗?”
拓跋宏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映着洞内晦暗的光线,显得幽深难测。“梁文定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他既已调兵封山,必然有所凭恃。要么,是南门寅没能完全瞒住,让他确信幸存者就在山中;要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有人,给了他更确切的消息,或者……他本就另有所图,幸存者只是借口。”
另有所图?邱莹莹心头一凛。梁文定的目标,难道不仅仅是那个幸存者,甚至不仅仅是她?难道也和“司命纹”、和当年的“巫蛊旧案”有关?他身为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大将,若也卷入这些陈年秘辛之中,其图谋和可能带来的风暴,将远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