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江雾血影（下）
火焰，如同绽放于冥河之上的猩红莲花，在漆黑汹涌的江面上轰然炸开！木船的碎片、燃烧的人体、翻滚的江水、还有那焚身一跃、决绝如神魔的身影，在那一瞬间，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也壮烈到极致的画面。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与水雾，横扫过江滩与临近的水域。那艘被撞击的领头小船，连同上面近十名黑水峒精锐战士，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与烈焰中，化为碎片与焦炭！邻近的几艘小船也被波及，或被掀翻，或被引燃，船上的战士惊呼落水，或被烈焰吞噬，发出凄厉的惨嚎。
对岸原本汹汹而来的火把长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掐断，骤然停滞、混乱！惊恐的呼喊、绝望的嚎叫、慌乱的命令声，取代了之前的嚣张呼喝。熊熊燃烧的火焰与浓烟，暂时阻隔了他们的视线，也吞噬了他们追击的勇气与步伐。
崖壁上，阿古和幸存的几名澜沧部战士，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团仍在江面上燃烧、渐渐沉没的烈焰，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浮满残骸与尸体的混乱水域，望着对岸陷入惊恐与混乱的黑水峒人马，泪水混合着血污，无声地淌满脸颊。
他们知道，那一跃，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用最惨烈、最震撼的方式，为下游生死未卜的阿磐、吴婆、邱莹莹他们，撕开一条血路！是为了让黑水峒，让所有潜伏在暗处的敌人，记住今夜，记住这鬼跳涧畔，曾有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名字，用焚身之火，再次照亮了南疆的夜空！
“走！”阿古猛地一抹脸上的血泪，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眼中却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悲愤，“按长者吩咐，去野猴岭！等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渐渐被江水吞没、只剩零星余烬的江面，仿佛要将这一幕、这份痛楚与誓言，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咬牙转身，带着幸存的战士，沿着拓跋宏指出的那条隐秘猎道，迅速消失在崖顶的黑暗之中。
江风依旧在怒吼，却似乎带上了呜咽。对岸的混乱在持续，黑水峒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同归于尽式的反击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无人敢再轻易靠近江边，更遑论驾船追击。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岸边无头苍蝇般晃动，还有那被引燃的小船残骸，在江面上漂浮、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祭奠的烛火。
下游，鬼跳涧最险要的激流漩涡区。
邱莹莹的意识，在冰冷的江水、剧烈的翻滚撞击和无边的黑暗恐惧中，早已模糊。她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撕扯、抛掷，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时而被高高抛起，时而被狠狠砸入水底，口鼻不断呛入带着泥沙腥味的冰水，肺部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仿佛都要散架。
只有腰间那条始终紧紧箍着她的、属于阿磐的手臂，如同最后的救命绳索，在一次次几乎要将她意识彻底剥离的冲击中，将她从溺毙的边缘拉回。她隐约能感觉到阿磐粗重艰难的喘息，能感觉到他为了对抗激流、保护她，身体承受的一次次撞击。
不知在死亡的激流中挣扎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身周的撕扯力量似乎骤然减弱。紧接着，后背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撞上实物的钝痛，让她闷哼一声，几乎昏厥过去。随即，身体被一股平缓得多的水流托着，开始随波逐流。
她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视野里一片昏沉模糊，只有黯淡的星光和两岸模糊的黑影。轰鸣的水声似乎远了一些，变成了沉闷的哗哗声。他们……似乎被冲出了鬼跳涧最险恶的核心区域，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下游河段。
“咳咳……阿……阿磐……”她虚弱地呼唤，声音被水呛得嘶哑破碎。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阿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样嘶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还……还活着……吴婆……老九……”他似乎在确认同伴。
“在……在……”不远处传来吴婆同样虚弱但沉稳的回应，还有另一个战士（老九？）痛苦的呻吟。
邱莹莹努力偏过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吴婆正艰难地拖着一个黑影（应该是那名受伤的战士），在他们旁边不远处漂浮。幸存者……似乎不见了？是被冲散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冰冷的江水依旧在带走身体的热量，疲惫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让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只是暂时脱离了最致命的激流，但依旧漂浮在这宽阔冰冷、不知流向何方的澜沧江上，前路茫茫，追兵可能随时从后方或两岸出现。
“坚持……住……”阿磐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粗重的喘息，“找……找地方上岸……不能……再漂了……”
他一边说，一边奋力划水，试图带着邱莹莹向右侧看似平缓一些的岸边靠拢。吴婆也咬着牙，拖着昏迷的同伴，艰难地跟随。
然而，体力的消耗已近极限。冰冷的江水不断带走温度，阿磐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划水的动作也变得迟滞。邱莹莹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此时，前方右岸，一片突出的、黑黢黢的滩涂阴影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极其微弱，似乎是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但在这一片漆黑的江面上，却如同绝望中的灯塔！
“有……有人家……”阿磐精神一振，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向那点亮光所在的方向划去。
亮光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出，那似乎是一处搭建在江边高地上的简陋竹楼，灯光是从竹楼的缝隙中透出的。竹楼旁，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竹子搭成的简易码头，系着一条破旧的小船。
有船！有码头！说明附近可能有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