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竹楼夜语(中)
昏黄的油灯光晕,在那本湿漉漉、边角磨损的古老羊皮册子上跳跃。老妇人伸出的、枯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仿佛不敢去触碰一件圣物。她的目光,死死地胶着在册子那暗沉发黄、似乎带着岁月包浆的封皮上,浑浊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震惊、激动、缅怀,以及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光芒。
“这是……‘司命遗篇’?”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指终于轻轻抚上了那粗糙冰凉的羊皮封面,沿着封面上那模糊不清、似乎天然形成的、类似藤蔓与星辰交织的暗纹摩挲着,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抚摸情人的面颊,或是触碰易碎的琉璃。“真的是……真的是它!我原以为,早在几十年前那场大乱里,这些古老的东西,就都已经……都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那份失而复得、恍如隔世的巨大冲击,已然溢于言表。显然,这本被拓跋伏罗称为“记载”、被拓跋宏谨慎收藏的羊皮册子,在这位曾“侍奉过司命”的老妇人眼中,有着远超寻常古籍的、近乎神圣的意义。
“婆婆,您认得这册子?”邱莹莹急切地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里面,有没有救人的法子?”
阿磐和吴婆也紧紧盯着老妇人的反应,眼中燃起希望。
老妇人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双手恭敬地接过邱莹莹递来的册子,就着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浸水的册页粘连,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痛的声响。她看得极其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上面的文字和图样。
“是……是‘司命遗篇’中的‘巫医药石卷’残篇……”她低声自语,手指抚过那些娟秀的小楷注解,又仔细辨认着旁边那些更加古老晦涩的符文与图案,“没错……这是关于南疆百草、金石、以及……蛊虫毒物的记载。看这注解的笔迹,是后来人添加的,似乎试图解读和验证……咦?这处……”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册子靠后部分的某一页。那一页,绘制的是一株形态奇特的、开着细小白花、茎叶呈现深紫色的植物图样,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注解,以及一行娟秀小楷的补充,写着“紫魇萝,性极阴寒,生于腐木幽涧,其汁液可暂抑血热,麻痹毒虫,然久用伤身,需慎。可配伍‘三叶鬼灯笼’、‘地涌金莲’根须,辅以‘朱砂’、‘雄黄’少许,捣汁外敷,或可暂缓‘线蛊’之蔓延,争取时日。”
“紫魇萝……暂缓线蛊蔓延……”老妇人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她猛地抬头,看向邱莹莹,又看了看气息奄奄、脸上黑线已蔓延至脖颈的老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有救了!有法子了!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暂时压制蛊毒,争取到采药配解药的时间!”
“真的?!”邱莹莹、阿磐、吴婆三人异口同声,惊喜交加。
“这册子上记载的‘紫魇萝’,我知道哪里可能有!”老妇人迅速合上册子,小心地用干布吸去表面的水渍,然后将册子递还给邱莹莹,自己则快步走到墙角那堆瓶罐中,翻找起来,一边找一边急促地说道,“就在这竹楼后面,翻过一道小山梁,有一处背阴的废弃炭窑,旁边长年潮湿,生着不少喜阴的毒草怪藤。我多年前采药时,似乎在那里见过几株类似的植物,只是当时不知其名,也未深究。没想到,竟是这‘紫魇萝’!”
她找出一个小巧的、用竹子编成的药篓,又拿起一把小巧锋利的药锄,和一根顶端绑着锋利弯钩的长竹竿(显然是用来钩取悬崖或深涧中草药的),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个年近八旬的老人。
“婆婆,我跟您去!”阿磐立刻起身,虽然身上带伤,但眼神坚定。让一个老人独自深夜进山采药,他做不到。
“我也去。”吴婆也站了起来。
“不行!”老妇人断然拒绝,语气严厉,“那地方路险林密,夜里更是危机四伏,你们不熟悉地形,去了只会拖累我,也容易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而且,老九这里需要人守着,时刻注意他的情况,一旦银针有异,或者蛊毒发作加剧,需得立刻用热水擦拭他心口,并按压‘膻中’、‘巨阙’二穴,为他吊住一口气。你们留在这里,按我说的做,就是帮他!”
她的话有理有据,不容反驳。阿磐和吴婆对视一眼,知道她说得对。他们确实不熟悉这片山林,强行跟去,反而可能误事。而且老九情况危急,确实需要人时刻看护。
“可是婆婆,您一个人……”邱莹莹担忧地看着老妇人佝偻瘦小的身影。
“放心,老婆子我在这山里采了一辈子药,闭着眼睛都能摸个来回。那些豺狗毒蛇,认得我的味道,不敢轻易招惹。”老妇人摆摆手,将药篓背在肩上,拿起药锄和竹竿,又从那堆瓶罐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些暗绿色的、气味刺鼻的粉末,仔细地涂抹在自己的手腕、脚踝和衣领袖口处,“这是驱虫避蛇的药粉,你们也抹一点在门窗附近。我快去快回,最多一个时辰。”
涂抹完药粉,她不再耽搁,对阿磐和吴婆再次叮嘱了几句看护老九的要领,然后推开竹门,瘦小的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山林之中,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不见。
竹楼内,重归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老九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众人紧张等待的心跳声。
阿磐和吴婆不敢大意,严格按照老妇人的吩咐,轮流用热水为老九擦拭心口,时刻注意着他胸口那几根银针的状况,以及脸上、脖颈上黑线蔓延的速度。邱莹莹则靠坐在墙边,怀中紧紧抱着那本失而复得、似乎蕴藏着巨大力量的羊皮册子,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更有一种奇异的、与这片陌生土地、与那古老神秘的“司命”传承,产生了一丝真实联系的微妙感觉。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邱莹莹的目光,不时飘向那扇紧闭的竹门,耳朵竖起,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她既希望听到老妇人平安归来的脚步声,又害怕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阿磐和吴婆则全神贯注于老九的状况。老九的脸色依旧灰败,但或许是因为银针封穴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那黑线蔓延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丝,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生死关头,任何一点积极的迹象,都足以带来莫大的鼓舞。
就在邱莹莹觉得这一个时辰仿佛过了一整夜,心跳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发慌时,竹楼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踩着落叶枯枝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很急,正是老妇人离去的方向!
阿磐和吴婆立刻警觉地望向门口,手已按上了兵刃。邱莹莹也紧张地站起身。
脚步声在竹楼外停下,随即,是短促而有节奏的、三轻一重的叩门声——正是老妇人离去前约定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