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狼顾鹰视（中）
帐篷内的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脚下尸体脖颈的断口处，暗红色的血液仍在汩汩流出，混合着那诡异的、依旧在皮肉下微微蠕动的黑线，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邱莹莹瘫坐在冰冷的毡毯上，离那具尸体仅咫尺之遥，浑身僵冷，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和耳膜中充斥的、帐外愈演愈烈的厮杀与惨叫，提醒着她眼前这炼狱景象的真实。
是蛊虫！真的是黑水峒的蛊虫！那些“沙沙”声，是无数细小毒虫振翅或爬行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临死前的哀嚎、兵刃斩断甲壳或躯体的闷响，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混合了焦臭、甜腻与腐烂的怪异气味，无不昭示着这场袭击的阴毒与惨烈。
赫连定的营地，显然遭到了蓄谋已久的、大规模的蛊虫袭击！而且，从阿莫临走前那一眼中的焦急判断，战况恐怕对赫连定一方极为不利！黑水峒怎么会突然有如此大的胆量和实力，敢于主动袭击明显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影卫”？是得到了更强力的支持？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赫连定，或者说，针对她邱莹莹的，更大的阴谋中的一环？
混乱的思绪在恐惧中翻滚。邱莹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瘫在这里。无论是黑水峒的人攻进来，还是失控的蛊虫钻入帐篷，她都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做点什么！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直到背脊紧紧抵住帐篷最内侧的支柱，尽可能远离门口和那具可怕的尸体。目光扫过帐篷内，矮几上的油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撞倒，熄灭了，只有帐外火光透过缝隙，在帐篷内投下摇晃不定、鬼影幢幢的光斑。她看到那本羊皮册子掉落在不远处的血泊边缘，沾上了几滴暗红。
册子！不能丢！
求生的本能和对册子的执念，压过了恐惧。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猛地向前一扑，抓住册子，又迅速缩回角落，用袖子拼命擦拭着册子封皮上的血污，然后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这是唯一的护身符。
帐外的厮杀声，似乎开始向营地中心、也就是她所在帐篷的方向推移！惨叫声越来越近，兵刃交击声也愈发密集！甚至能听到蛊虫扑打帐篷外壁的、密集的“噗噗”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进来！
怎么办？冲出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难道真要死在这异国他乡，死在这些恶心的虫子口中？
就在邱莹莹几乎绝望，准备拔出怀中那支银簪（阿莫似乎并未搜走）做最后徒劳的抵抗时——
帐篷外，那令人心悸的虫群“沙沙”声和扑打声，忽然诡异地减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类似骨笛吹奏的奇异音调，穿透喧嚣，清晰可闻。
是哨音！是操控蛊虫的哨音！有人在控制蛊虫撤退，或者……改变目标？
紧接着，外面传来赫连定冰冷而略带喘息的声音，虽然隔着帐篷有些模糊，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杀意与决断，清晰无比：“他们退了？哼，想走？崔先生，堵住东面缺口！祝澈，带人清理残余蛊虫，用火烧干净！阿莫，清点伤亡，加强警戒！其他人，跟我追！”
赫连定要追击？他不固守营地，反而要主动出击？是判断黑水峒袭击受挫，想要趁机扩大战果，还是……另有所图？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赫连定若离开营地，这里的守卫力量必然减弱，对她而言，是危机，或许……也是转机？
很快，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显然是赫连定带着部分人马追了出去。营地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呼喝、伤员的呻吟，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空气里的甜腐气味似乎也淡了一些，但血腥味更加浓重。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崔浩。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儒袍，只是下摆和袖口沾染了不少泥污和暗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他手中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灯光映亮了他清癯的面容，也照亮了帐篷内狼藉血腥的景象。
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具无头尸体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移开，落在蜷缩在角落、抱着册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沾满血污的邱莹莹身上。
“邱姑娘受惊了。”崔浩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比上次更多了一丝疲惫的沙哑，“贼人已暂时退去，姑娘暂无性命之忧。此地污秽，不宜久留，请姑娘随我移步他处暂避。”
他的语气是通知，而非商量。说着，他已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邱莹莹看着他，又看看门口。外面火光晃动，人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肃杀与血腥。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挣扎着站起身，腿脚依旧发软，扶着冰冷的帐篷支柱，才勉强站稳。她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一步步，艰难地挪向门口。
走出帐篷，外面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躺着十余具尸体，有黑衣的“影卫”，也有穿着黑水峒服饰、或干脆赤膊纹面的袭击者。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烧得焦黑，有的浑身爬满了细小的、已经死去的毒虫，死状凄惨。空气中混合着焦臭、血腥、蛊虫体液特有的甜腥，以及火焰灼烧后的烟火气，令人作呕。